苏明远走到堂屋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
一股带着湿冷草木气息的浓白雾气汹涌地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冰凉。放眼望去,院子外面仿佛被厚厚的白色棉絮填满,几步开外便模糊难辨。
院角的梨树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黑色剪影。
抬头望天,那一弯残月也被这冬雾笼住,光线毛刺刺的,晕染开一片模糊不清的惨白光团,更衬得周遭环境寂静诡谲。
“唉,起大雾了,骑车更要慢点,慢点!”赵桂梅看着门外,忧心忡忡,手里的活计又加快了几分。
苏明远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他将碗筷收好,起身回到自己房间,把早已准备好的简单行李——几件贴身衣物、常用药品、笔记本和钢笔、一小捆省下来的通用粮票和少量零钱——塞进一个深蓝色单肩帆布挎包里。
他心念微动,那把用油布包好的勃朗宁手枪也被稳妥地塞进了挎包最深的夹层,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异样的安心。
等他出来时,自行车已经被父亲推出了堂屋,停在雾气略为稀薄的院门口。
赵桂梅吃力地抱着那个鼓鼓囊囊、装着二十个鸡蛋和二十个油饼的硕大粗布包袱出来,后面还跟着抱着一套捆扎得结结实实的深绿色军大衣和军裤,显然是父亲舍不得穿压箱底的存货,以及一个打好的铺盖卷。
“来,搭把手!”赵桂梅招呼儿子。
苏明远赶紧上前,帮忙把包袱和铺盖卷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两侧的货架上。
赵桂梅蹲下身,拿出几根准备好的结实麻绳,动作利落地绕着自行车座管和货架捆扎起来,力求每一个包裹都绑得又牢又平,不会在骑行中晃动脱落。
最后把那套一看就很厚实的军大衣和军裤包裹放在铺盖卷顶上,再用绳子交叉固定。
“这些干粮你收好,别在路上被人摸了去!”赵桂梅反复检查着绳结,不放心地叮嘱,“军大衣裹在外面,晚上露宿也能挡风。铺盖卷到了外头找地方住能用上,干净些......听说外头有些地方......啧啧,那脏乱差。”
她絮絮叨叨着,仿佛要把所有担忧和嘱咐都塞进这些绳结里。
一切收拾妥当,苏明远推起明显沉重了许多的自行车。父亲苏德胜和母亲赵桂梅一左一右站在湿冷的雾气里,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爸,妈,我走了。你们保重身体。”苏明远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和大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走吧。早点回。”苏德胜只是沉沉地应了一声,攥紧了手里的旱烟杆。
赵桂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眼圈却抑制不住地红了,一层水汽迅速弥漫上来,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明远哪......在外面......吃好点......穿暖点......遇到事儿......多想想家......”
未尽的哽咽淹没在话语的末梢。她赶紧抬起粗糙的袖子,飞快地抹了下眼角。
苏明远心中像被针扎了一下,酸涩难当。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湿润又带着浓厚雾气的空气,用力一蹬脚踏板,翻身跨上了沉重的自行车。车轮碾过院门口湿冷的泥土,无声无息地滚入了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霭之中。
车身和后面绑着的庞大包裹形成一道缓慢移动的模糊剪影,不过几个眨眼,就被翻涌的雾气彻底吞没。
苏德胜和赵桂梅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院门口,任凭冰冷的雾气打湿他们的头发和衣襟,朝着儿子消失的方向久久凝望。
雾团深深,哪里还看得见半个人影?只有无尽的白色在涌动。赵桂梅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断了线似的滚落下来,在她饱经风霜的面颊上冲出两道湿痕。
“会没事的......这小子......机灵着呢......”苏德胜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安慰妻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伸出手,粗糙的大掌握住了赵桂梅冰凉僵硬的手,两人依偎在这片浓雾弥漫的、寂静无声的、满含牵挂的冬日黎明里。
浓雾如同黏稠的米浆,沉甸甸地压在溪口村通往龙兴镇唯一的土路上。
苏明远不得不放慢蹬车的速度,车轮滚在泥巴路上发出“嚓嚓”的闷响。
视线被压缩到不足十米,前方的道路在雾气中扭曲变形,时隐时现,两旁的枯树像一个个扭曲怪异的鬼影,无声地矗立在茫茫白幕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烂草木和极致湿冷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吸入了冰渣。他吐出的气息瞬间化作浓重的白雾,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骑行在这样的环境中,格外消耗精神,身体在反复发力与抗寒中迅速疲惫,沉重的负重也加剧了这种负担。
好在他体质已被商城轻微强化过,加上穿越后这段日子没怎么断过油水,体力还算能支撑。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随即又被衣服吸收,带来一片湿冷的黏腻感。
骑了约莫大半个钟头,东边的天际线开始透出一抹极其微弱暗淡的灰白,浓雾似乎有了些许退散的迹象,不再那么密不透风,能勉强看到几十米外的景物轮廓了。
道路两旁出现了零星的低矮房屋和田地,远处龙兴镇灰扑扑的建筑群在雾霭中显露出一道模糊的地平线。
当自行车碾过一块写着“龙兴镇人民公社”字样的旧木牌时,天光已经大亮,雾气退散到只剩下地面一层薄纱。
宏渡钢铁厂那高耸的、日夜不停喷吐着灰黑色浓烟的烟囱,如同定海神针般刺破薄雾,出现在苏明远的正前方,巨大的厂区轮廓清晰可见。
远远就看到宏渡钢铁厂那厚重的铁灰色大门。
虽然是大清早,但工人们已经陆续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准备迎接新一天繁重的劳作,人流涌动的门口,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臂弯夹着硬纸壳制访客登记本的门卫老李头,正挺着腰板,像一根钉子似的守在铁门一侧的小门房门口,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进进出出的人和自行车、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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