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明远那辆挂着巨大包裹的崭新“永久”自行车,以及他身上那件同样崭新笔挺的深蓝色厂医务室工作棉袄出现在视线里时,老李头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立刻冰消雪融,换上了极为热络的笑容。
在这个工人众多的大厂,门卫地位不算高,但消息最是灵通。
谁不知道医务室的苏明远苏医生?进厂没多长时间就成了娄厂长跟前的大红人、救过命的医生、厂医务室的技术骨干!连后勤张主任都对他另眼相看!
“哎哟!是苏医生啊!这么早!”老李头热情地招呼,主动从小门房门口往前迎了几步,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自行车后座那夸张的包裹,“您这是......有出诊任务?还是......”
他疑惑地看着那庞大的行李。
苏明远在厂门口刹住车,脚支着地,对着老李头笑了笑。他熟练地伸手在工装口袋里一掏——这几乎是这个时代男性工人见面最朴实的社交方式——摸出半包“山城牌”香烟。
这烟不算顶级,但带滤嘴,在市面上也属于要凭票供应的“上档次”货。
苏明远动作自然地抽出一根,直接递了过去:“李叔,早啊!不是出诊,今儿得出趟差,去趟广庆那边交流学习。”
“诶!使不得使不得!苏医生您太客气了!”老李头嘴上推辞着,但脸上的笑容像盛开的菊花,褶子更深了,双手却飞快地伸出来,几乎是抢一般接过了那支烟。
这动作太快太自然,让人忍俊不禁。
他把烟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口,仿佛那是琼浆玉液,然后才宝贝似的夹在耳朵上——现在可不能抽,影响工作形象!
“去广庆?那可不近啊!苏医生您真是太能干了!厂长、张主任他们都器重您呐!您这是......骑车去?”他看着那行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哪能啊....”苏明远把剩下的烟盒揣回兜里,笑道,“去运输队,跟车去。”
“哦!运输队!”老李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声音都提高了两分,“对对对!跟着大车稳当!苏医生您想得周到!来来来,快请进!”
他麻利地拉开小侧门,侧身让开通道,态度恭敬得仿佛迎接的不是一个普通医生,而是厂领导。
“您去运输队还得走一段,需不需要我帮您......推一把?”他看着那堆得老高的行李,试探着问。能帮苏医生搭把手,那是脸上有光!
“不用不用!李叔您忙您的,我能行!谢啦!”苏明远笑着再次蹬起自行车,吱嘎吱嘎地通过了小侧门。
身后传来老李头对旁边另一个进厂工人提高嗓门的训话:“诶,那个谁!自行车靠边点!别挤!没看到苏医生刚过去吗?都注意点!”
那语气,俨然是在维护一个重要人物的通道。
苏明远心中暗笑,这就是声望带来的隐形福利啊。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厂区中央宽阔的主干道,两侧是高耸的厂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煤烟、铁锈和粉尘混合的独特工业气息。
高炉和车间的轰鸣声逐渐清晰,掩盖了清晨的鸟鸣。
不时有认识他的工人朝他打招呼:“苏医生早!”
“苏医生,这大清早的,带这么多家当去哪啊?”
“哟,跟运输队出远门?苏医生您可得小心点,听说外头路不太平!”
苏明远一一笑着点头回应,车速放得更慢了。
在穿过一片堆满各种杂物的中转场后,一大片空旷的水泥地出现在眼前。
这里就是宏渡钢铁厂运输队的停车场和调度区域。十几辆形制大小不一的卡车错落地停着,有老旧的嘎斯51,有相对新一些的解放cA10,甚至还有两辆带着苏式风格、造型方正的吉斯150。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轮胎胶皮味和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此刻场地上已经颇为热闹。不少车辆旁边都有人在忙碌着。
司机们拿着油壶检查机油、水箱;装卸工人们吆喝着口号,扛着用草绳捆扎的、沉甸甸的钢锭或覆盖着油布看不清具体是什么的货物往车上装。
铁链碰撞声、吆喝号子声、车门关合的砰砰声响成一片。
苏明远在场地边缘停好自行车,目光搜寻着。
很快,他就在一辆刚刚装载完毕、货厢用粗大的绿色篷布盖紧捆好的深绿色解放牌大卡车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油渍麻花、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蓝布工作服,戴着同样油腻的棉线手套,正拿着一把大号活动扳手,用力地拧紧车头一个部件。他蹲在车前,动作标准利索,带着一股老把式的笃定和专注。
此刻郝建国正佝偻着身子,用一支粗长的活动扳手,奋力拧紧车头底部一个碗口大小的螺丝。
深冬清晨的寒气,被他呼出的白雾驱散了些许。他显然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但手上的活没停,直到“咔哒”一声,确认螺丝到位拧紧,才缓缓直起腰,用胳膊肘蹭了下额角的细汗。
“郝师傅!”苏明远上前招呼道。
郝建国闻声抬头,看清是苏明远,那张被寒风和机油染得黧黑粗糙的脸上立刻露出朴实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哟!苏大夫来了!天冷,咋来这么早?我这趟车得跑长途,出发前得再查一遍才安心。这铁疙瘩啊,你伺候不好它,它半路就能撂挑子给你脸色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扳手精准地插入挂在腰后帆布工具套里,动作流畅得像身体的延伸。他走到车头旁,熟练地掀起沉重的前引擎盖。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冷冽的空气弥漫开来。
“郝师傅您这手艺真让人放心,老司机经验就是足。”苏明远由衷地说着,将自己的自行车稳妥地锁在卡车尾部旁边的立柱上。
“嗨,干了二十年,从毛头小子学徒开始摸车,这路上的沟沟坎坎见得多了。”郝建国探身检查引擎,手指灵巧地拨弄着几根线路,又拧开油杯盖看了看机油尺,眼神专注,“当年跑那荒山野岭的土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全靠自己这两只手。不会修?那就等着在野地里冻成冰溜子喂狼吧!”
他合上引擎盖,发出沉闷的“砰”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苏明远,“放心吧,苏大夫,路上有我在。这车刚大保养过,油水足着呢,拉这点货跑广庆市不成问题。”
他指了指满满当当的帆布篷车斗,那是钢铁厂发往广庆市的设备零件。
他拉开车门,朝驾驶室吼了一嗓子:“上车!咱准备动身了!广庆市路可不近,得趁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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