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味儿……这味儿也太他妈香了!
白面!纯粹的香油!还有实实在在的肉!
老天爷啊!这是过年才敢想的东西!
郝建国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快打结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跑车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什么苦没吃过?可眼前这带着肉馅的油饼,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让他这个自认为吃过点“油水”的汉子,也彻底懵了。
苏明远仿佛没注意到郝建国的失态,很自然地拿起一张肉饼,朝郝建国递了过去:“郝哥,我妈烙的油饼,还热乎着,趁热来一张?开车辛苦,吃点实在的顶顶。”
“啊?!给……给我?!”郝建国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行不行不行!苏医生!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他指着苏明远递过来的肉饼,手都在抖,“这……这是肉饼啊!金贵得不得了的东西!您家里人特意给您烙的,是让您路上吃的!我怎么能……怎么能吃这个?不行不行!苏医生,您快收回去!我……我这有窝窝头就行,真行!这油饼太贵重了!我受不起!受不起啊苏医生!”
他脸上写满了惶恐、震惊和难以置信。在这个连粮票都得算计着花的年代,一张用料如此扎实、货真价实的肉油饼,其价值远超金钱。
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苏家省下了多少口粮?动用了多少关系才弄到这点肉?
这简直是能活命的宝贝!
给外人吃?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郝建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苏医生这恩情太大了!这肉饼要是吃下去,他拿什么还?他这条命都不值这张饼!
苏明远看着郝建国急得脸红脖子粗、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也有些触动。
他知道这饼的分量,更明白郝建国的惶恐源自何处。但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平静,甚至有点随意的笑容。
“郝哥,你看你,紧张啥?”苏明远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一张饼而已,再金贵也是给人吃的。
你饿着肚子开车,万一有个闪失,那才叫大事。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得互相照应。
我妈是心疼我,但她也常说,出门在外,该帮人的时候就得帮人。拿着,快趁热吃了,凉了油腥气重,就不好吃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那张沉甸甸、散发着致命香气的肉油饼塞到了郝建国粗糙的大手里。那滚烫的温度和细腻油润的触感,让郝建国浑身一颤,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张饼,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苏医生……我……我……”郝建国看着手里这张黄澄澄、油汪汪、飘着肉香的饼,再看看苏明远那张年轻却写满真诚和不容置疑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一阵发热。
他知道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辜负了苏医生的一片心意。
这哪里是一张饼?这是沉甸甸的情义!是比金子还贵重的人心!
“我……我谢谢您!谢谢您苏医生!”郝建国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子酸涩压下去,重重地对着苏明远低了下头,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把饼送到嘴边。
他先是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混合着麦香、油香和肉香的霸道气息充盈整个肺腑,然后才张开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嘶……呼……”
滚烫!酥脆!油润!咸香!
肉粒在牙齿间爆开,带着一点点的嚼劲和丰腴的油脂感,瞬间就征服了所有的味蕾!
那是一种久违的、来自油脂和蛋白质的极致满足感!郝建国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胃里,又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闭上眼,完全沉浸在味蕾的爆炸性冲击中,好半天才长长地、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极度享受以至于有些迷醉的表情。这滋味……神仙也不过如此吧?
“香……太香了!苏医生!您母亲这手艺……绝了!这……这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饼!”郝建国由衷地赞叹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发自肺腑的感动。
他又咬了一大口,细细地咀嚼着,仿佛要把每一粒面粉、每一滴油、每一丝肉的味道都榨取干净。
他拿起自己那个掺着玉米面、口感粗糙的窝窝头,想就着咸菜吃,但再看看油饼,又看看咸菜,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舍得用油饼蘸咸菜——那简直是暴殄天物!他把油渣咸菜罐子往苏明远那边推了推:“苏医生,您也吃!这油渣咸菜虽然不如您的饼……但……但也下饭!”
苏明远笑着点点头,拿起自己那张肉饼,也咬了一口。赵桂梅的手艺确实好,火候掌握得极其精准,饼皮酥脆,内里喧软,肉粒咸香油润,混合着葱花的香气,确实是难得的美味。他吃得从容,眼神平静,似乎这只是一顿极其普通的饭食。他拿起郝建国推过来的咸菜罐子,用筷子夹了一小撮咸菜丝和几粒油渣,放在馒头上,也吃得津津有味。这咸菜显然腌得够味,酸咸适中,油渣更是提供了额外的脂香。
“嗯,郝哥这咸菜腌得地道,油渣也香,好东西!”苏明远赞了一句。
两人就在这寒风凛冽的山路边,靠着那辆喘息的老解放车头,开始了这顿简单却绝不寻常的午餐。郝建国捧着肉饼,吃得无比珍惜,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连掉在指缝间的油渣也仔细地舔掉。苏明远则是一口饼,一口馒头夹咸菜油渣,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沉稳。
“郝哥,这趟去广庆,主要是拉什么货?”苏明远随口问道,打破了沉默。
郝建国咽下嘴里香得让他想哭的食物,赶紧回答:“听调度说是厂里急用的备件,好像是炼钢炉上什么关键部位的配件,挺紧要的。广庆那边的红星机械厂赶工出来的。厂里催得紧,说是一刻也不能耽误。要不是赶时间,这腊月天,谁愿意跑这趟苦差事?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对家的思念。
“是啊,都不容易。”苏明远点点头,“早去早回,还能赶上回家过个年尾巴。”他心中思量着,广庆市是比龙兴镇大得多的工业城市,或许在那里能接触到一些新的信息,甚至有机会利用“用友系统”为厂里、为家里再换点有用的东西。
“对!对!赶回去过年!”郝建国用力点头,仿佛有了更大的动力,他看着手里还剩下一小半的油饼,眼神愈发坚定,“苏医生您放心!吃饱了饭,我这浑身都是劲儿!保证天黑前赶到前头那个叫‘吊水岩’的矿务局招待所,那是咱司机常歇脚的地方!虽然条件也简陋,但好歹有热炕头,能喝口热水!”
他又咬了一口饼,认真地说:“您把这么金贵的饼分给我,我老郝……啥也不说了!这条命……这趟车!豁出去了也给您开好!”
苏明远看着他一脸郑重其事、仿佛要赴汤蹈火的样子,不禁莞尔:“郝哥言重了,安全第一。饼就是饼,吃了有力气开车就行。咱们平平安安,按时到了市里,就是最好的结果。”
郝建国嘿嘿笑着,用力点头,把最后一点饼也珍而重之地放进嘴里。
吃完干粮,郝建国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珍贵的空油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似乎还残留着那令人迷醉的香气。他又仔细地把装咸菜油渣的玻璃罐子盖紧,放回包袱里。苏明远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两人就着郝建国从车头水箱里放出的、带着铁锈味儿的温水(冬天为了防止水箱结冰,卡车水箱里加的是水,不是防冻液),就着搪瓷缸子灌了几口,算是润了喉咙,冲淡了嘴里的咸味和油腻。
“苏医生,您坐稳!咱继续赶路!”郝建国精神抖擞,嗓门也洪亮了许多。他熟练地撤掉车轮后的石头,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老解放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车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再次踏上了崎岖的山路。
有了肉饼的“加持”,郝建国仿佛真的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方向盘把得更稳,眼神更加锐利,动作也更加果决。卡车在“咯噔咯噔”的颠簸声和发动机的嘶吼声中,顽强地向着下一个歇脚点——吊水岩招待所,也是今晚过夜的目标,一路前行。车窗外,依旧是连绵的荒山,深不见底的沟壑,但驾驶室里的气氛,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踏实和暖意,那肉的余香和人与人之间朴素的温情,似乎暂时驱散了腊月山中的肃杀与严寒。
苏明远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身下无休止的震动,望着窗外快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灰褐色景象,心中却无比平静。
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一张带肉的油饼所承载的情义与力量,或许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厚重。
他知道,这段漫长的旅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