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水岩招待所,腊月寒夜
吊水岩招待所嵌在半山腰一处避风的坳口里,几排低矮的平房围着个不大的泥巴院子。
老解放卡车吭哧着在院门口熄了火,车头大灯熄灭的瞬间,仿佛把最后一点热乎气儿也给带走了。
山风立刻像嗅到腥味的饿狼,顺着车门缝隙“呜”地一声就灌了进来,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到了,苏医生!”郝建国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声音带着长途驾驶后的沙哑和如释重负,“这鬼地方,也就剩个热炕头和口热水了。”
苏明远裹紧了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厂医务室工作棉袄,推开车门。
腊月山间的寒气,无孔不入,瞬间穿透不算厚实的棉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抬眼望去。
招待所窗户透出的昏黄油灯光晕,在浓重的夜色和呼啸的山风里,显得格外微弱且珍贵。院子里稀稀拉拉停着三四辆卡车,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泥浆,车头上结着白霜。
房间是通铺大炕房。
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汗酸、脚臭和潮湿木头霉味的热烘烘气息扑面而来,不算好闻,但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已是天堂。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得很小,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靠墙的一溜大炕。
炕上铺着发黑的草席,上面凌乱地扔着几床同样颜色可疑、打着补丁的薄被。
屋里已经有了两三个人,各自占据着屋子的一角,裹着被子蜷缩着,听到动静,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又闭上了。
沉重的疲惫感弥漫在空气里。
郝建国熟门熟路地跟门口一个披着破棉袄、揣着袖筒打盹的老头登记完,领着苏明远走到靠里侧的两个空铺位。
“苏医生,您睡里边,这边背风,能暖和点。”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帮苏明远把那个巨大的行李卷放好。
“郝哥,出门在外别这么客气,叫我明远就行。”苏明远笑了笑,解开行李卷,从里面抽出一条家里带来的、相对干净厚实些的棉被铺上。
冰冷的炕面隔着薄薄的草席和被褥传来寒意,他赶紧脱了鞋,把脚缩进被子里,整个人蜷了起来。
冰冷的被窝像个冰窖,好一会儿才勉强聚起点人体微弱的热气。
肚子就是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起来,声音在相对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明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下意识地按了按腹部。
那张分量十足的肉油饼,在中午的寒风里确实给了他巨大的能量和满足感,支撑着他在颠簸的卡车里熬过了大半天。
但此刻,在消耗了一整天体力又冻透了之后,那点油水似乎早已被榨干。胃里空落落的,泛着酸水,一阵阵发虚。
这腊月里的严寒,仿佛连人身体里的最后一点热量都要吸走。
旁边铺位的郝建国刚把自己的窝窝头包袱放好,正搓着手哈气,这清晰的肠鸣声钻进他耳朵里,让他动作猛地一僵。他扭过头,黝黑粗糙的脸上满是局促和不安,甚至带着点惶恐。
“苏…苏医生……”郝建国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愧疚,“您…您这是饿了吧?都怪我!都怪我这张馋嘴!”
他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引得旁边一个裹着被子的司机翻了个身。
郝建国的眼神像是做错了天大事的孩子,完全没了白天开车时那股沉稳老司机的劲儿:“中午…中午那张油饼…那么金贵的东西…您就该自己留着慢慢吃的!给我吃了…害您这都饿得…饿得肚子叫唤了……我…我这心里头…真不是滋味儿啊!”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张黄灿灿、油汪汪、夹着香喷喷瘦肉粒的饼的滋味,此刻在他记忆里越是清晰美味,他心里的愧疚就越深重。
那可是白面!是香油!是实实在在的肉啊!
在这个连棒子面糊糊都喝不饱的年月,他郝建国何德何能,吃了人家苏医生一张这样的饼?
苏明远侧过身,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能看到郝建国眼中真切的懊悔。
他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郝哥,你又来了。多大点事儿?一张饼而已,吃了就吃了。我这不是还有吗?”
他拍了拍自己的行李卷,“再说了,我搭你的车,跑这么远的山路,风吹得骨头缝都冷,你开一天车多累?吃点好的补充体力,天经地义。我要连一张饼都跟你斤斤计较,那成什么人了?”
他这话说得坦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豁达。
在宏渡钢铁厂,他苏明远“小苏医生”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
从最早用那神奇的止血粉救下大强,到后来瘟疫肆虐时力挽狂澜,配出救命的汤药,把整个厂子从鬼门关拉回来,多少工人和家属都念着他的好。
厂里私下都传他是“活菩萨”,虽然他自己听了直皱眉头,觉得太扎眼,但这声望是实打实的。
郝建国自己就是瘟疫的亲历者,高烧四十度,浑身打摆子,以为自己要去见阎王了,是苏明远的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这份救命之恩,本就沉甸甸地压在郝建国心头。
这次能拉上苏明远出车,郝建国心里美得不行,觉得是报答恩人的机会。
结果倒好,恩人没照顾好,自己还把恩人省下来的、那么金贵的油饼给吃了,害得恩人现在饿肚子!这让他怎么能不愧疚得心头发堵?
“可…可那是肉饼啊!白面香油还有肉!苏医生,您是不知道,我老郝跑车这些年,就没吃过那么香的东西!我…我…”郝建国激动起来,一不留神,白天在驾驶室里强压下去的那个称呼,此刻在巨大的愧疚感冲击下,脱口而出:“您就是我们厂里的活菩萨啊!我…我这不成拖累菩萨的罪人了吗!”
“活菩萨”三个字一出口,郝建国自己也吓了一跳,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惊恐地看着苏明远,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昏暗中,他脸皮涨得通红,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苏医生最烦别人这么叫他,觉得太招摇,厂里人都是私下悄悄说,谁敢当面提?
苏明远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告诫的意味:“郝哥!慎言!什么菩萨不菩萨的,让人听了去,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烦。我就是个医生,做了点分内的事。这话以后可千万别再说了。”
他看着郝建国那副诚惶诚恐、恨不得钻地缝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无奈也化开了,温声道:“好了好了,真没事。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