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国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嘴唇嗫嚅着:“是是是,苏医生,我…我这张破嘴…您别往心里去…我…我记下了,再不敢乱说了……”
他把自己那床薄被裹得更紧了些,背对着苏明远侧躺下,心里翻江倒海,全是那张油饼的香和苏明远温和却带着力量的话语。
这恩情,他是记到骨头缝里去了。
房间里的寂静并未持续多久。饥饿和寒冷是这冬夜永恒的主题。
苏明远的肚子虽然暂时安静了,但胃里的空虚感并未消失。
而其他铺位的动静,则开始勾勒出这1961年初冬夜,属于司机这个“油水大户”群体的、带着苦涩底色的众生相。
“老马,还有吃的没?匀我一口,他娘的,肚子叫唤半宿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带着浓重的疲惫。
被问到的老马哼唧了一声,在被窝里蠕动了一下,没好气地嘟囔:“有个屁!中午就俩掺了麸皮的窝头,早他娘进肚皮了。这趟跑得背,连个耗子洞都没碰上,想打点野食都没门儿。”
他顿了顿,带着点羡慕,“还是你们拉粮的车队好啊,手指缝里漏点就够糊口的。”
“好个球!”另一个声音带着怨气接话,是之前跟苏明远他们同屋的一个司机,“拉粮?老子这趟是拉矿石!沉得能把车轴压断,可肚子里没食儿,踩离合的腿都打飘!路上看见片野菜地,都让薅得连根毛都不剩了!你是不知道,过老鹰嘴那边,路边……路边……”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躺了好几个,盖着破草席子……看着像是一家子……都没挺过来……唉!”
这声叹息像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昏暗的房间里。
短暂的沉默笼罩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这年头……不稀奇了。”又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看透世事的麻木,“上个月跑北边,路过个村子,静得吓人。进去一看……十室九空。灶台都塌了,炕上……就剩几块烂骨头……听说是饿疯了的野狗……”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狗日的天灾!”老马狠狠地骂了一句,带着无处发泄的愤懑,“这贼老天,是不给人活路啊!咱好歹是吃商品粮的,有车队管着,还能混个半饱。你们是没看见集上……那真叫一个惨!树皮磨成粉掺观音土,吃得人肚子胀得像鼓,拉不出屎,活活憋死!有那狠心的爹娘,抱着娃跪在路边……插根草标……”
“行了行了!老马!少说两句!”之前那沙哑的声音烦躁地打断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和厌烦,“大晚上的,说这些瘆人的玩意儿干啥!还让不让人睡了?明天还要不要开车了?嫌命长啊!”
老马被噎了一下,不满地咕哝了两句:“说说咋了?这他娘的不是事实?老子跑这一路,看得比你们谁都多!南边稍微好点,可也好不到哪去!听说有些地方……啧……”
他终究没再继续说下去,翻了个身,把薄被蒙在了头上。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种沉重的、带着饥饿和死亡阴影的寂静。
这些走南闯北的司机,是这饥荒年代里相对“见多识广”的一群人,也是离那些人间惨剧最近的一群人之一。
他们口中的只言片语,拼凑出的是一幅幅更加广阔也更加残酷的饥饿图景。
那些“路边躺着的”、“十室九空”、“树皮观音土”、“插草标的孩子”……
每一个词背后,都是无数个无声无息消失的生命。
在这寒冬腊月的深山里,在这个弥漫着汗臭和霉味的招待所通铺上,这些沉重的信息,比窗外的寒风更能刺穿人的骨髓。
苏明远静静地听着,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胃部的空虚感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闭着眼,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溪口村那些面黄肌瘦的乡亲。
想起逃荒少年狗剩和他那奄奄一息的娘和妹妹,想起大姐苏明兰在婆家受的委屈,也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苏家那几乎揭不开锅的窘境。
郝建国中午捧着油饼时那震惊、惶恐又感动的眼神,此刻在那些沉甸甸的见闻映衬下,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让他心情复杂。
虽然他拥有“抖音商城系统”,能弄到些这个时代稀缺的物资,改善了自家的生活,甚至小范围地帮了像柱子、二牛这样的乡亲,还救了狗剩兄妹。
但面对这席卷全国、如同庞然巨兽般的饥荒,他那点能力,微弱得如同这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只能勉强照亮身边方寸之地。
系统商城金和经验条的增长如此缓慢,药材配额有限,黑市交易也有上限和风险,让他深感力不从心。
听着耳边其他司机压抑的呼吸和翻身时草席的窸窣声,感受着身下炕板传来的冰冷坚硬,苏明远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趟去广庆市,他原本只是想利用“系统”为厂里和家里再换点有用的东西,顺便探探路和搞些药材。
但现在,那些司机口中描述的惨状,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广庆是比龙兴镇大得多的工业城市,或许……那里有更大的黑市?有更稀缺的物资渠道?
或者……有能让他更快积累商城金、做更多事情的机会?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萌生。
就在这时,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旁边的郝建国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敢再出声,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苏明远悄悄把手伸进被窝,借着被子的掩护,意念沉入那旁人无法看见的“抖音商城”系统界面。
蓝色的光屏在意识中展开。
他目光扫过“熟食糕点”区,他看到了罗列整齐的食物。
几乎是瞬间,两个还带着微温、散发着淡淡芝麻焦香的烧饼,就凭空出现在他被窝里的手中。
那点微弱的热度和香气,在冰冷的被窝里显得如此珍贵。他小心地用手捏了捏,确认没人注意,然后轻轻碰了碰旁边还在自责装睡的郝建国。
郝建国身体一僵,疑惑地微微侧头。
“郝哥,”苏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伸手进来。”
郝建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把手从自己被窝边缘小心地探进苏明远的被子里。下一秒,一个圆乎乎、带着面食香气和温热触感的东西塞进了他手里。他浑身一震,差点叫出声,幸好及时咬住了嘴唇。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是什么!这触感,这香味……是饼!而且是细粮做的饼!
“嘘……”苏明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另一个烧饼也塞到他手里,“拿着,垫垫。别声张。”
郝建国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子酸得厉害。
他攥紧了手里温热的烧饼,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份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暗中,他只能拼命地点头,把脸埋进带着汗味和机油味的枕头里,肩膀无声地耸动了两下。
他明白了,苏医生哪是没粮了?
他这是……这是怕自己心里过不去,宁愿自己饿着,也要把最后那张油饼给自己!现在又不知从哪里变出这两个烧饼……
这份恩情,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
苏明远没再说话,自己也摸出一个烧饼,在被窝里小口小口地、无声地啃了起来。
烧饼有点干,但麦香十足,芝麻在齿间碎裂,带来一点微不足道却足以慰藉肠胃的油脂香气。
他一边吃,一边听着窗外越发凄厉的风声,听着通铺上此起彼伏的、因饥饿和寒冷而无法安眠的压抑呼吸与翻身声,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