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前的那段日子,是宋家果园最忙的一秋。
五十亩红富士头一批全园挂果,秋收落定,部队、果品公司、铺子三条线的钱都收得稳稳当当。粮种那边,团子在活动空间里过了冬前最后一茬选种,秆壮穗大的都留了种,只等开春挪到外头地里试种。
学校里,三年级一班的课照常。赵博还是那副样子,上课不抬头,却总拿黑沉沉的招子往她这儿瞟;周末在果园,他跟着老黄学冬剪,手巧得吓人,剪子走得又稳又准。宋雨薇远远看过他几回,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这个十一岁的孩子,越来越像前世那个人的影子了。
可这些,都压不过她心底那桩真正的大事。
这关,团子早给她交过底。凡人经脉驳杂,又细又软,灵气入体沿经脉运行,就像水冲一条从没走过的窄渠——渠不开宽,水就进不去;硬冲硬堵,十有八九要爆体而亡。古时候那些赶不上护脉丹的人,多半就折在这一关上。宋雨薇前些天听团子说这话,心里就记下了:她这具身子才五岁,经脉比大人还细,这一关,比旁人难上十倍。
所以她等,等团子点头。团子不说火候到了,她绝不敢动。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反倒越发沉得住气——果园、学校、铺子、粮种,样样都有人盯着,唯独这修炼,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战场。
这些日子,她丹田里那股热气,是越来越沉了。起初只是一小撮,后来能绕着经络转小半圈,再后来,到夜里吐纳的时候,那热气已经攒成了一团,沉甸甸地压在丹田里,像烧得透亮的一炉火,只等着一个出口。
今夜,她刚在蒲团上坐定,团子就滚了过来,白光在她身上细细扫过,忽然慢悠悠地开口:
“主人,火候到了。”
宋雨薇心里“咚”地一跳:“你是说……”
“引气入体,你这气养了快三个月,养住了。今夜月晦,天地气机收拢,正好借势冲一冲。”团子说,“该开脉了。”
宋雨薇攥了攥手心,把那只玉瓶从暗格里捧出来。三滴灵露,一滴救苗,如今还剩两滴。团子说过,开脉要用一滴护脉,冲关的时候,能保她一条命。
“用吧。”团子说,“这一关,省不得。”
宋雨薇拧开瓶盖,一滴清亮的灵露落进舌尖,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直沉丹田。她盘腿坐定,缓缓吐纳,把那缕热气一点一点往脉上引。
一炷香的工夫,热气到了关口。关口是一道看不见的坎,就在丹田往上三寸的地方。宋雨薇一咬牙,催着它往里一冲——
“嗡”的一声,剧痛从脊梁骨里炸开。她上辈子遭过那么多罪,被病痛折磨了半辈子,从没哪一桩疼得这么钻心——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从尾椎一路插到后脑勺,又像有千万根针,齐刷刷扎进每一条经络里。她浑身一颤,差点散了功。
“稳住!”团子白光一闪,紧紧裹住她,“灵露护着你呢,疼也要往里冲!”
宋雨薇咬紧牙关,把那股热气压住,又催着往前顶。经脉又细又软,灵气每冲开一寸,就跟剥一层皮似的,又烫又胀,冷汗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打湿了蒲团边上的地。她心里默念着册子上的法子,把那口热气拧成一根细线,一点一点,往前钻。那根细线每进一分,她浑身的骨头就像被撑开一寸,疼得她牙关打颤,可又清清楚楚地觉着,丹田里那团火,正一点一点,把那道看不见的坎磨薄、磨透。
就在那口气顶到最关键的一线时——脖子上的玉佩,猛地一烫。
“门外有东西!冲着你来的!”团子厉声喝道。
宋雨薇心神一乱,那缕气差点当场散了。她眼角的余光扫向修炼小屋的门——门缝底下,不知何时,竟透进来一线极淡极冷的白气,像一根针,直直地指着她,又像是隔着那道门,有什么东西正俯下身来,朝她这儿看。
门外有人。这四个字,从她开脉那晚起,就一直悬在她头顶。如今,它真的来了。
“别管它!”团子的白光猛地一盛,把整间屋罩住,“你只管冲你的!它进不来!”
宋雨薇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那缕热气裹着灵露的清凉,狠狠往关口一撞——
轰的一声。
丹田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通了。一股热流顺着脊椎冲上来,过了胸口,过了眉心,最后汇回丹田,转成了一圈缓缓流动的气。疼痛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通透——她耳朵里“嗡”地一响,屋外灵泉的水声、风过秧苗的沙沙声、甚至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传来的一声犬吠,全都清清楚楚地涌了进来。
开脉,成了。
那股热流在丹田里转了三圈,才慢慢稳下来。宋雨薇闭着眼,能觉着自己整个人都轻了——不是瘦,是浑身的骨头、筋、皮肉,好像都被那口气重新洗了一遍。她抬起手,借着空间里的光,竟能看清自己掌心里每一条细纹。
宋雨薇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往门口看——门缝底下那线白气,已经没了。地上却多了一小撮干泥,跟前回门轴缝里那一撮,一模一样。
她怔怔地看着那撮泥,心里说不出是冷还是热。
“团子,”她的声音有点发干,“它……进来了?”
“没有。”团子的白光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扫,声音也沉了下来,“可它摸到门口了。主人,你开脉的动静,把它招来了。”
宋雨薇把那撮泥收起来,又看了一眼玉瓶——三滴灵露,一滴救苗,一滴开脉,如今只剩一滴了。她没说话,只把瓶口塞紧,放回暗格里。剩下的这一滴,是往后冲关保命的本钱,她得留着。
她攥紧那卷册子,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那行“别信”旁边,又多了一笔,像是有人蘸着墨,匆匆补了半个字,又停住了。
窗外,夜风呜咽。
她知道,从今夜起,这门外的“人”,是彻底盯上她了。
可她心里,却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狠劲来。上一世,她被人算计了一辈子,连那人是冲什么来的都不知道;这一世,她开脉成了,五感灵了,路也渐渐看清了。门外有人?好。她倒要看看,那扇门外的“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