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顾砚辞,想向沈东家借一笔赴考银。”
顾砚辞将新契推过桌沿,借银十两,半年归清,利息按北州官契最低例,另留一栏写着以文书差事抵息,字迹从头至尾没有半处涂改。
沈棠扫完契文,将纸压在砚台底下,抬手点了点空着的保人栏。
“你没有本地户籍,也没有能押下的田宅,若拿了银子便走,我去哪里追债?”
“县学存有我的童试文牒,北州贡院也有今科报名册,我可以另立认债书,若逾期不归,沈东家可将姓名与欠银数送到原籍县衙。”
顾砚辞从书箱中取出两份盖过印的文牒,只让沈棠看清姓名与籍贯,并未递到她手中。
唐九娘将两页文牒来回看了几遍,仍旧没有去碰。
“这些纸只能证明你叫顾砚辞,不能替你还十两银子,沈记的钱也不是从地上捡来的。”
“所以我只求借,不求沈东家凭一句可怜便给,文书差事按市价抵息,借款本金照期归还,若误了今科,这份债也不会改成卖身契。”
顾砚辞说到最后,将抵息一栏划去原先写下的三月,又在旁边补上每份契文单独计价,不设每日必须到场,也不妨碍双方另请代笔。
沈棠翻过钱家的招募文书,对照其中三年不得离账房的条款,又看向他新添的那行字。
“你连借钱都不肯把自己押给债主,钱家预支二十两,你为何不先拿了赴考,再想办法脱身?”
“契上写着离职须偿十倍预支银,另赔账房教习费,三年以后,我欠下的只会比今日更多。”
顾砚辞把钱家文书折回原样,折痕绕开了落款处的私印。
“况且他们今日让我抄授方契,明日便可能让我把沈记的交货票改成另一种说法,这份工钱拿了,往后写出的字便由不得我。”
“你方才还未进钱家账房,便敢断定他们会让你改票?”
唐九娘往门外看去,钱家铺前的人群尚未散尽,两个伙计正把撤下来的木牌往后院搬。
“我没有断定,只看他们招募文书最后一条,账房所写所抄,不问原稿,不得留底,也不得向外说明。”
顾砚辞将那一条圈出,又把沈伯良的授权内容重新抄了一遍,授方来源依旧空着,只写族长准许。
“这类契出了争执,经手代笔最容易被推出来认错,我若连自己的名字都护不住,也不必去雍京应试。”
沈棠取过炭笔,在借契末尾添了一条,顾砚辞受沈记委托时不得同时替争议对家修改同一份契,委托结束以后,双方互不限制。
“先替沈记做一件事,工钱二百文,做得成另算,做不成也照付。”
“沈东家要我写方子归属?”
“写清授方边界,沈明玉能授什么,钱家能挂什么牌,货物出了事由谁承担,别让他们撤一块牌再换一块。”
顾砚辞没有急着铺纸,先把柜上的两只酱坛转到自己面前,分别看完钱家的绿签与沈记封口号,又问小荷要来两家的交货票。
“沈记的方子有书契证明归属吗?”
“没有,我母亲留下的做食方法,经过八码头改过数次,原料与发制办法也换过。”
“那便不能只争方子归谁,口传做食法不容易独占,沈记能守住的是字号,制货标准,交货票与售后责任。”
顾砚辞把方权二字划去,重新写下授法范围,要求钱家标明授法人的姓名,参与批次,具体职责,并在每批货票上写明制货东家与退换之责。
唐九娘看见责任一栏留给钱家,伸手把纸往近处拉了拉。
“照这份条款,沈明玉只需说自己教了调味,钱家依旧能挂沈氏族女授法。”
“可以挂,却要等她参与的新货做成以后才能挂,公仓里的红签,眼下售卖的绿签,都不能借她的姓补名声。”
顾砚辞又在末尾添上两行,凡声称出自旧方者,须将原方另纸封存于立契处,日后发生争执,只验是否一致,不向外公开内容。
“钱家若不肯封存呢?”
小荷趴在桌边,把那两行字逐字抄进自己的小册。
“不封存也能卖,只能写沈明玉参与制货,不得写家传旧方,更不能将沈记旧坛底印当作来源证明。”
沈棠看完全文,将钱家的绿签压在沈字旁边,原本分散的几件事被这份条款拢到了一处。
“若他们随手写一份方子封进去,再让沈明玉按印呢?”
“那份方子将成为她授法的凭据,往后的货若改了,钱家不能继续借她的名,若不改,出了同样的坏坛,她也要承担契中责任。”
顾砚辞提笔写下最后一句,落款处仍旧空着。
“沈姑娘可以借一个姓挣眼下的银子,不能既领授方钱,又在出事以后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门边传来脚步,一名钱家伙计提着小木匣进来,没有越过代笔摊的矮凳,只将匣盖掀开,里面平码放着两锭银子。
“顾先生,钱管事听说你还没有接下沈记的差事,愿出二十两请你入账房,年限可以改成一年。”
顾砚辞收起写好的授方条款,连同钱家旧招募文书一起递给来人。
“我已接了沈记今日的委托,同一桩争议不能两边拿钱,劳你将原文书带回。”
“沈记只给二百文,钱家给的是二十两,先生去雍京要吃住,要打点,二百文能走出北州吗?”
伙计没有收起木匣,手掌抵着匣底往桌前送。
“二百文买我今日所写,二十两却要买我一年所写,价钱不能这样算。”
顾砚辞把木匣推回矮凳外,又将钱家文书放在匣盖上。
“请转告钱管事,若只是寻人抄字,北街有许多代笔先生,若要寻人替契书留空处,顾某写不了。”
伙计提起木匣离开,脚边带倒了一支靠墙的旧笔筒,顾砚辞俯身扶正,没有追出去补话。
唐九娘等人走远,才将二百文工钱放到桌上。
“你若嫌钱家的契不干净,拿沈记的银子便干净了?”
“沈记让我写清双方各自担什么,钱家要我三年不问原稿,只凭这一处,便足够选择。”
顾砚辞把二百文分开清点,抽出其中二十文,放回唐九娘面前。
“授方条款尚未送进县衙,这件差事只完成九成,剩下的等备案以后再收。”
沈棠把那二十文重新拨回去,又取出十两银子,连同借契放到他面前。
“今日写完便算完成,明日入衙另立委托,费用另算,借银与工钱分开,不得混在一处抵本金。”
“沈东家不怕我拿着十两离开北州?”
顾砚辞看着契尾新增的违约条款,没有立刻去接银子。
“怕,所以要你签字,按印,留下文牒抄件,也要写清如何追债,我肯担风险,不代表你可以含糊。”
沈棠将印泥推过去,旁边另放了一张雍京沿路商队的行程单。
“沈记下月有车往河州,你若赶得上,可以随车走一段,车费照市价记进借款,不额外送你。”
顾砚辞按下指印,又将两份借契分别折好,只拿走属于债人的一份。
“我会按价付车费,也会按期归银,若落榜,债期仍旧照契。”
“若高中呢?”
唐九娘收起沈记留存的借契,顺口问了一句。
“高中只能证明我能写策论,不能让这十两银子少一文。”
顾砚辞把银子放进书箱底层,随后取出明日入衙要用的白纸,将授方条款重新誊清。
“借契今日便落,明日请沈东家带上分家文书,我替你把钱家的授方契锁在它该有的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