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厂?”
林淑芬从账本上抬起头。
“老赵交代清楚没有,风扇究竟从谁手里收来的?”
钱立新摘下棉帽,抱在怀里揉了揉帽边。
“卖货的是他一个赵姓同乡,也蹬三轮收废品,五毛钱一台。”
“再往上追,货是机械厂后勤组当废品处理的,具体谁经手,老赵交代不清。”
崔玲站在桌角,呼吸顿时短了半截。
建国就在机械厂上班,屋里几个人听到这里,都悄悄转向林淑芬。
她掐住围裙角,想替建国辩解几句,可东边那台封存的电炉还摆着,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东家,要不先别声张,毕竟是建国的厂?”
“声张不声张,单子都摆在那里。”
林淑芬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捂着才招闲话。”
她合上账本,转向钱立新。
“你现在回趟厂里,给建国捎句话。”
“让他把近三年的废旧物资处理底单翻出来,明早带到市场。”
“不先找建国本人核实?”
“问人不如查单子。”
林淑芬把账本锁进抽屉。
“人会改口,单子改不了。”
钱立新应下差事,戴好棉帽出了门。
雪后的路滑得厉害,他脚下走得急,胸口却翻腾了一路。
东家听见机械厂,连眼皮都没多眨,换成别家当娘的,怕是早拎着扫帚冲进厂里护短了。
第二天一早,林建国夹着一摞底单进了账房,纸页边角还沾着档案室的灰。
昨晚他在档案室蹲到后半夜,挨页往后翻,找到那笔处理记录时,两只手已经冻得发木。
电炉那件事,他确实有错。
风扇这笔账,他从来没沾过手。
两件事挤在胸口,让他翻来覆去熬了一夜。
“娘,底单翻到了。”
他把单据铺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用掌心压平。
“念。”
“八七年十一月初七,后勤组处理废旧物资一批。”
“旧电风扇二十台,缺件杂炉六只,作价四十七元,一次性卖给上门收废品人员。”
林建国的手指沿着字迹往下挪,在末尾停住。
“经手人是后勤组王德发,收购人签名赵广义。”
钱立新凑到桌前看清签名,手指按住了纸角。
“赵广义?”
“你认得?”
“搬运队赵大柱的堂兄就叫这个名。”
钱立新直起腰,抓起桌边的棉帽。
“东家,赵大柱天天在市场门口蹲活,找他最快。”
牛大海把赵大柱从门口喊进来时,他两只手上还粘着绳头的毛刺。
桌上的单据刚落进眼里,他脚跟便朝门口拧了半圈。
林淑芬把单子推到桌边。
“大柱,看看这个名字。”
赵大柱低头看清签名,手里的绳头越搓越紧。
“是我堂兄。”
“他在各厂门口收了好几年废品,后勤处理旧货,十回有八回都走他的手。”
“货收走以后送到哪里?”
“转手卖。”
赵大柱把绳头绕上手指,又赶紧扯开。
“他蹬着三轮走街串巷,碰上谁要就卖给谁。”
“他只管倒手,坏掉的零件连根线头都懒得碰。”
账房里静了片刻。
钱立新先回过味来,抬手拍在大腿上。
“坏了!”
“这批风扇按废品出的厂,出厂前根本没修,带着什么毛病就卖到什么地方!”
赵大柱肩膀缩了缩,忽然想起前几天见过的一幕。
“东家,前几天我在桥头还看见他,三轮上码着好几台风扇。”
“这一条记下来,回头查清。”
林建国抬起头,手指依次点过单据上的日期。
“娘,这笔处理发生在十一月初七。”
“我领电炉是转年一月中,前后隔了两个多月。”
“风扇出厂时,电炉还没有到我手里。”
搁在从前,他早就急着赌咒发誓了。
如今他已经明白,娘不听誓言,只认日期和凭据。
林淑芬把底单拉到面前,先核日期,再查签名,最后停在数量一栏。
旧电风扇,共二十台。
她的食指沿着那行字慢慢划过,到了行尾才收回来。
“王德发还在厂里?”
“还在,前年调去仓库管收发了。”
“把这个人记下,往后用得着。”
她将底单推回林建国面前。
“原件复印一份,市场留档。”
“原件送回厂里,让后勤组也备份登记。”
林建国应了一声,却仍站在桌边没动,等着娘把剩下的话落到自己头上。
“风扇这一件,你清白了。”
压在他胸口的石头落下半块,剩下那半块仍旧悬着。
“这笔账查清了,原来的欠账还得照算。”
林淑芬抬眼看向他。
“电炉出库单由谁签字,又由谁放行,补齐的手续办完没有?”
“已经补了一半,后天全部交齐。”
“那就照日子办。”
“迟一天,停你的差。”
林建国把复印件按手续交割清楚,转身出了账房,脚步比进来时松快了不少。
他走到院里停了片刻,回头看了看账房的门。
娘没饶他,也没多罚他,两笔账拆得比厂里的考勤还清楚。
他原先怕娘翻脸不认人,如今倒尝出另一层滋味。
账算得越清,人才越信得过。
账房里,林淑芬转向赵大柱。
“你堂兄住在哪里?”
“城南河沿街,桥头第三家。”
“明早你带路。”
“他手里压着的旧电器,不管还有几台,全部收回来封存。”
“货款从售后准备金里支,每一笔都记清楚。”
赵大柱连声应下,心里已经把堂兄骂了个遍。
收破烂竟收出这么大一个窟窿,等见了面,他非得拽着人到东家跟前赔礼不可。
林淑芬又转向钱立新。
“钱师傅,东排西排所有旧电器摊,从现在起暂停试机。”
“挨摊统一检查,查过一台就贴一张合格条。”
“没有合格条,谁敢试机谁担责。”
“全部停?”
钱立新捏着棉帽,没有立刻戴上。
“马上就要开市,摊主们怕是要闹起来。”
“闹起来也比烧伤人强。”
林淑芬将底单复印件整理齐整,装进档袋。
“同批货共有二十台,带毛病的未必只有那一台。”
钱立新领了差事,沿着院里的雪路直奔东排,一路盘算该怎么向摊主们开口。
走到半道,他才琢磨明白。
东家让整个市场停机检查,就是要把流进来的同批旧货全部找出,不能再让一台带毛病的风扇流出去。
傍晚,孙会计把新收的复印件装入档袋,又在封皮上写明日期和案由。
林淑芬坐在灯下,再次展开那张处理单,手指顺着数量栏慢慢数过。
旧电风扇,二十台。
她折好纸页,抬头看向正在收拾工具的黄志成。
“风扇和建国无关,可厂里还有二十台同批旧电器流进了临江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