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要先放桌上。”
顾岁岁把画本合起来,手掌还压在封面那只歪歪扭扭的木门上,桌边摆着三份平台合作方案,最厚的那份写着独家八年。
平台代表翻开合同,把其中一页推到顾城面前。
“首页资源可以给,独家期限也能谈,但节目全部正片和花絮,必须由平台统一发行。”
顾城没有去碰那页纸,视线落在最下面的授权范围上。
“统一发行不等于统一剪辑,尤其是岁岁的画面,不能交给你们永久使用。”
平台代表端起茶杯,杯盖和杯沿磕了一下。
“顾先生,平台承担宣发成本,也承担舆情风险,如果连二次剪辑都不能做,首页资源没有办法保证。”
韩棠把提词器截图放到桌上,红框圈出一行小字。
“你们说的二次剪辑,包含短视频,广告切片,品牌联动和算法推荐素材,期限从上线起算八年。”
“平台需要足够长的授权周期,才能把内容价值做起来。”
傅寒声坐在顾城右侧,手指翻过报价表,停在流量资源一栏。
“你们给的是首页位置,不是未来八年的全部经营权,广告切片可以另行授权,儿童影像必须单独拆出来。”
平台代表的笑意停在脸上,过了片刻才重新接上。
“寒声资本刚进入制作公司,就要把商业合作拆成这么多层,后续谁来承担推广成本?”
“谁申请哪一项授权,谁承担哪一项成本。”
傅寒声把笔横放在合同中间,笔帽朝向平台代表。
“这份协议不写清楚,成本会变成平台的理由,授权会变成公司的义务。”
房间里的空调出风口积着一圈灰,风吹下来,桌面上的纸角跟着轻轻抬起。
顾城按住合同,翻到嘉宾影像使用条款,里面列着肖像,声音,动作和后台花絮,最后还附着一项未成年人长期商业授权。
“岁岁的授权期只能覆盖本季已确认内容,后续使用必须重新取得监护人同意。”
顾岁岁从椅子上跳下来,把自己的画本摊开,翻到一页被水彩涂花的照片。
那是客栈旧节目里的一段剪辑,画面中的她坐在门槛边,字幕把她说过的话截成了另一层意思,评论区有人说她故意欺负别的小朋友。
“这段是谁剪的?”
平台代表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这是旧项目的剪辑,和本次合作没有直接关系。”
“可它还在你们的推荐页面上。”
顾城指了指照片右下角的播放标识,画面下面显示着持续增长的广告分成。
“如果八年都能这样剪,岁岁十岁的时候,还要为三岁说过的话负责吗?”
顾岁岁抱住画本,抬头看着平台代表。
“我长大以后,能不能把小时候的脸收回来?”
平台代表放下茶杯,没有马上回答。
韩棠看着合同上的儿童影像条款,指腹沿着纸边来回擦过。
“平台要首页,我可以接受,但首页推荐必须写进资源表,展示位置,最低时长和推送次数,都不能只放在口头承诺里。”
“首页资源受实时数据影响,无法承诺固定次数。”
“那就把不保证的部分写出来。”
韩棠把自己的合同夹推过去,纸上已经列好四项。
“首播前三天的首页入口,首页专题位,站内通知次数,还有流量报告的统计口径,少一项都不算资源。”
平台代表看完,抬眼看她。
“韩总以前可没有这么细。”
“以前的账也没有这么乱。”
韩棠收回手,掌心压住那份报价表。
“节目停播以后,谁都说自己给过资源,谁都说流量下滑是我们的责任,这次不留空话。”
傅寒声翻到独家条款,将八年期限圈了出来。
“独家三年,期满后自动转为非独家,续约需要双方重新签字,平台不能用自动续期条款锁住节目。”
平台代表把合同拿回去,语气沉了几分。
“三年太短,平台要投入推荐位,剪辑团队和海外发行,三年内未必收得回成本。”
“那就把海外发行单独列项。”
顾城接过话,手指敲了敲桌面。
“国内独家三年,海外发行两年,儿童影像不得自动进入海外广告素材库,片段用途逐条登记。”
平台代表抬起眼,第一次没有绕开顾城的视线。
“顾先生,节目有你和岁岁才有现在的关注度,平台愿意给出首页,是在帮你们恢复商业价值。”
顾城把那张首页资源表推了回去。
“商业价值不是平台送给我的,观众看了节目,工作人员拍了内容,合作方承担了成本,谁都不能把首页说成施舍。”
顾岁岁伸手拿起一支彩笔,在纸上画了三扇门,第一扇写着正片,第二扇写着花絮,第三扇写着岁岁。
“这三扇门不能用一把钥匙开。”
平台代表看着那行字,露出一点无奈。
“孩子的想法很可爱,但合同需要成年人负责。”
“所以成年人更该把门分开。”
顾城将画本转向平台代表。
“正片按合同授权,花絮单独确认,岁岁的影像和个人资料由我与独立受托人共同审核。”
傅寒声把修订后的版本递给平台代表,新增条款被标成蓝色。
“任何涉及未成年人出镜,长时间工作,担保或者个人数据使用的事项,顾家可以直接暂停,不需要等董事会表决。”
平台代表扫完那一页,手指停在暂停权三个字上。
“这会影响节目排期,如果每次都能单方面叫停,平台的制作计划怎么安排?”
“涉及儿童风险时,排期让位于安全。”
“那顾先生能保证每次叫停都有充分理由吗?”
顾城看了一眼女儿,又把视线放回合同。
“理由写入记录,资料交给安全委员会和平台,平台可以申请复核,但在复核结束前不能强行使用。”
房间里安静了半分钟,只有打印机在门外吐出最后一页纸。
平台代表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打了一个电话,回来时脸色已经换了。
“独家三年可以谈,儿童二次使用也可以改成逐次授权,但首页资源需要绑定节目表现。”
韩棠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表现指什么,播放量还是热搜排名?”
“综合观看人数,完播率和用户互动。”
“互动可以刷,观看人数可以重复计算,完播率还要看你们怎么排除中途退出。”
傅寒声指向合同附件。
“统计口径必须由双方认可的第三方出具,平台提供原始区间数据,不能只给最终排名。”
平台代表的笔尖在桌面轻点两下。
“你们要求透明流量报告,等于让平台公开内部算法。”
“只公开与本节目结算有关的数据。”
傅寒声看着他。
“推荐位给了多少曝光,用户从哪里进入,观看到哪一段退出,广告跳转产生多少退款,这些属于结算基础,不是算法机密。”
顾城拿过笔,在合同边缘补了一行。
“如果平台不给报告,首页资源视为未履行,双方按固定金额结算。”
平台代表盯着那行字,指甲在手机壳上刮出轻响。
“顾先生,你现在坐在轮椅上,节目也刚完成复播,真的要把合作谈到这个程度吗?”
顾城的笔停在纸面上。
“我坐在轮椅上,和合同是否写清楚,没有关系。”
“可平台也可以选择不投首页。”
“可以。”
顾城把笔放下,手掌覆在岁岁的画本边缘。
“那就把首页换成普通推荐,把能给的资源写多少给多少,节目不靠一张空白承诺活着。”
韩棠看了顾城一眼,拿起平台的修订稿。
“如果三年独家,儿童影像逐次授权,首页资源固定写入,流量报告按第三方口径提供,我同意把首播期的广告位优先给平台。”
平台代表重新坐下,低头查看条款。
“广告位不能保证全部给平台。”
“优先谈,不是无条件给。”
韩棠合上文件。
“你们要的是稳定内容,我们要的是稳定规则,广告价和品牌适配仍然由内容委员会审核。”
顾岁岁把三扇门涂上不同颜色,又在第三扇门外画了一把钥匙。
“钥匙放桌上,谁借走都要登记。”
傅寒声伸手按住她的彩笔,免得颜色蹭到合同。
“这一条可以写进附件,所有未成年人素材调用,都要记录时间,用途,剪辑版本和下架期限。”
平台代表看着那把画出来的钥匙,沉默了片刻。
“平台接受三年独家,接受儿童素材另行授权,也接受固定首页资源和透明流量报告,但需要顾家保证不在节目播出期间单方面转授权。”
顾城点头。
“节目正片和已授权片段不转给第三方,未授权素材仍归原权利人。”
“平台需要一份最终名单。”
“名单由内容委员会和安全委员会共同确认。”
韩棠拿起印章盒,没有立即盖下去。
“今天只能签原则备忘录,正式合同还要经过法务和独立受托人审核。”
平台代表伸手取过那份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
“希望下周首播时,首页资源能按约上线。”
“前提是合同先签完。”
顾城看着他落笔,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才把文件收回。
“平台有首页,节目有边界,孩子的影像不拿来抵押,这三件事少一件,复播都不成立。”
顾岁岁把画本推到桌子中央,认真补上最后一笔。
“门可以开,钥匙不能丢。”
电话铃声在这时响起,韩棠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陆瀚。
她没有立刻接,拇指停在接听键上。
顾城看着那部手机,伸手将桌上的钥匙推到她面前。
“接吧,这次把话留在记录里。”
“我接,但不替他带话。”
韩棠按下接听键,转身走向窗边。
顾岁岁抬头看向顾城,小声问了一句。
“陆叔叔也想拿走首页吗?”
“他想拿走的,可能比首页多。”
手机那头传来陆瀚的声音,带着宴会上惯用的客气。
“韩棠,改组选票通过了,恭喜你终于坐回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