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听得很认真,从随身的衣兜里掏出那个他常年揣着的小笔记本,翻开一页,用那支短粗的圆珠笔飞快地记着。
孙连城把王开放说的话一条一条都记了下来——财政拨款支持、补偿金启动、对接企业用工、优先安排下岗工人、以区委区政府名义出面协商。
写完之后,合上本子,重新抬起头来:
“王书记,您放心,我回去之后,一定按照您的指示,一件一件落实到位,我孙连城别的本事没有,较真还是会的。”
王开放听到“较真”两个字,嘴角微微有了一丝笑意。
要的就是这股劲!
光明区的问题千头万绪,能踏踏实实跟老百姓坐在一条板凳上较真的干部,才是真正能扛事的人!
“连城同志,你的工作,我是放心的。”
王开放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带着真诚。
孙连城走后,王开放没有休息。
想了想,又拿起电话,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
东来亦没有睡!
自从大风厂出事后,赵东来就一直钉在岗位上,已经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声音通过听筒传来,还是那样洪亮有力,听不出一丝疲惫:“王书记,我是赵东来。”
“东来,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赵东来应了一声“马上到”。
这一次来得很快,不到十五分钟,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赵东来进来的时候,身上的警服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但眼里的红血丝骗不了人。
朝王开放叫了一声“王书记”,然后在对面坐下,腰板照旧挺得笔直。
王开放看着这个硬汉,心里生出几分赞许。
给赵东来递了一杯水,赵东来伸出双手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东来,大风厂昨天晚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虽然是突发事件,但教训深痛。”
王开放缓缓开口,语气不重,但自有一种让赵东来坐直了听的分量:
“光明区的治安管理工作,必须趁这个机会来一次全面加强。”
“你回去之后,组织市局和光明分局开个专题会,研究一套方案出来,重点区域要加强警力配置,老旧厂区、城中村、工地周边,都要加大巡逻力度。?
“要辛苦一下公安干警同志们,多排班、多巡查,让老百姓白天能看到警察,晚上也能看到警灯。”
“出了大风厂这样的事,群众心里都发慌,只有看见警察在街上,他们的心才能踏实。”
赵东来听得真切,不时点头。
等王开放说完了,赵东来刚要开口表决心,王开放又抬手止住他,补了一句:
“工作要抓好,同志们也不能亏待,你回去之后,该安排的补贴安排上,该发的加班费发下去,都按照顶格发!”
“从你们市局的维稳资金里先出一部分,把同志们这段时间的辛苦补上。”
“整理好了之后,在年末的财政预算上给我打报告,我给你们批条子,不能亏待一线的同志们。”
赵东来一听,脸上立刻见了光。
霍地站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武将得令的痛快:
“王书记!有您这句话,底下同志们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其实大家不怕辛苦,怕的是干了活没人看见、受了累没个说法。”
“只要资金能到位,我能把光明区的治安抓得让它夜不闭户!”
王开放笑了,朝他压了压手:
“坐下坐下,口号先别喊,事情办好了,我自然给你记功,回去之后马上落实,散会了。”
赵东来是那种执行能力极强的人。
从市委大楼出来之后,连家都没回,直接在回局的路上给几个副局长打了电话,通知他们早上六点在市局小会议室开紧急会议)
电话那头的人虽然被半夜叫醒,却没有一个敢抱怨的——赵东来在公安局说一不二,他这么做,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然而,王开放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
安抚工人、加强治安,这只是善后工作的第一步。
王开放的思路很清楚:先把最底层、最广泛的问题稳住,不能让火烧到群众身上;然后,就该处理造成这场大火的源头了——大风厂的管理层!
大风厂为什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蔡成功身为厂长,瞒着工人把股权卖给了山水集团,把一千多号工人和他们的家属扔在破败的厂区里不管不问。
郑西坡是工会主席,本应代表工人利益、引导工人依法维权,可他在最关键的时候只懂得煽动情绪、组织护厂队对抗,却没有想过把工人们往合法的渠道上引导。
当然,王开放相信郑西坡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一个老工人对厂子的感情,是一个工会主席对工友的仗义。
但感情和仗义不能代替法律和秩序。
更严重的是,一个即将倒闭的工厂竟然囤了五百吨汽油。
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往小了说,是管理混乱、目无法纪;往大了说,就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巨型炸弹。
幸亏昨晚处置及时,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但如果没有昨晚的事,没有王文革那把火,这五百吨汽油是不是还要继续堆在那里,一直堆到哪一天天干物燥、火星飞溅,酿成一场真正的大祸?
王开放不敢想。
必须把蔡成功找出来。
这个大风厂的厂长,据说已经很久没有在厂里露面了,厂子里的老人提起他,多是摇头叹气。
而郑西坡,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点火,但他作为工会主席,在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却相当敏感。
如果单纯把他划归“煽动闹事”的行列,恐怕会激起工人们更大的反弹;但如果对他的责任视而不见,那法律的严肃性又在哪里?
王开放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在处理一个工厂的拆迁问题了。
是在平衡,一边是法律的底线,一边是群众的感情;一边是秩序的维护,一边是公平的伸张。
每一端都不能偏废,每一端都不能用蛮力。
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掏出笔记本,在“善后工作”那一页下面又添了几行字。
字迹锋利如刀!
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大风厂的悲剧不能白白发生。
拆掉一座老厂很容易,但要让那些在厂里耗尽了青春的工人们真正看到出路、感到公平,才是对王开放最大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