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前脚刚走,李达康后脚就到了刘长生的办公室。
两人在走廊里几乎是擦肩而过,只是方向不同,心思也各不相同。
李达康进了门,秘书照例沏好茶退了出去。
坐定之后,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说:
“刘省长,我来向您汇报一下这段时间以来省政府的工作情况。”
刚说了个开头,抬眼看见刘长生正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李达康忽然愣了一下。
记得清清楚楚,刘省长走之前还是一头花白的头发,怎么去了一趟49城,回来之后头发变得乌黑发亮起来,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像是年轻了十岁。
李达康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刘省长,您这头发……怎么回事?”
刘长生笑了,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一头黑发,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轻松和从容:
“这不是跟王书记去了一趟49城嘛,把京州‘一城双轴’的规划敲定下来了。”
“组织上觉得我还能再继续工作,让我把头发染黑,看着精神点。”
“怎么样,还不算太突兀吧?”
李达康听到这话,心头像是被人猛地拽了一把,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脸上的笑容还在,可那笑容已经像是涂在面具上的一层漆,风一吹就要往下掉。
继续工作!
刘长生竟然要再继续工作!
李达康心里飞速地盘算起来:
如果刘长生继续留任省长,那自己今年年底接任汉东省长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他原本想得清清楚楚,刘长生年底一退,自己有李达康的资历、有京州时代的政绩,再加上省长的顺位,接任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今刘长生不退了,他这匹已经上了跑道的马,只能被勒住缰绳,要么再等五年,要么另寻他路。
刘长生是何等样人,李达康那一瞬间的失神怎么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茶,慢悠悠地说:“达康省长,不会怪我耽误给你让位置了吧?”
这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可在李达康听来,分明就是一句敲打。
赶紧收敛了神色,挺直了腰板,正色道:
“刘省长,您这是说哪里的话,您能继续主持省政府的工作,对汉东的经济发展是件大好事。”
“我全力支持,绝无二话!”
刘长生笑了笑,没再多说。
李达康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汇报起了近期省政府的重点工作。
讲得很认真,从财政运行到重大项目,从招商引资到民生保障,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可他的心里却像打翻了一坛子陈醋,酸得厉害。
汇报完毕之后,他客气地告辞,黯然失色地离开了省长办公室。
脚步很慢,走在走廊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几分精气神。
五年,五年!
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只觉得前路一片渺茫。
刘长生继续留任省长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省委和省政府的角角落落。
官场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这件事本是刘长生自己故意放出去的话。
在官场上滚打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舆论和预期的重要性了。
与其让大家胡乱猜测,不如自己主动把消息放出去,让所有人的心思都摆到明面上来。
至于其他人是喜是忧,那就要看各自的造化了!
反应最激烈的,是纪委书记田国富。
他原本的计划是,刘长生年底一退,他就借助沙瑞金的力量,在汉东掀起一轮凌厉的反腐风暴。
这个从中央空降下来的纪委书记,只要反出了成绩,反出了战果,就有了足够的资本跳出纪委系统,重新回到地方主政。
甚至暗暗想过,刘省长一退,省政府那边总要有人补位。
有反腐这层金身护体,加上沙瑞金的信任,他田国富未必没有机会。
可如今,刘长生在继续工作,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刘省长留任,省政府的人事格局短期内不会再有大的变动。
他田国富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又得再等!
沙瑞金的心情同样复杂。
来汉东之前,老岳父就点明过——他此行的任务,是反腐。
原本他盘算得很清楚,刘长生年底一退,汉东最大的阻力就只剩下高育良。
到时候自己手握反腐利剑,该查的查,该抓的抓,高育良就算有心护着旧部,也未必顶得住。
可现在刘长生再继续工作,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刘长生和自己身份和影响力旗鼓相当!
有这样一个深谙汉东官场、根深蒂固、又刚刚得了中央信任的省长坐镇,自己在汉东的任何动作,都不得不考虑刘长生的态度。
一旦反腐波及到刘长生的旧部或者利益圈,那阻力可就不是高育良所能比的了!
沙瑞金一时有些拿不准,刘长生的留任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房门,拿起手机,给49城的老泰山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之后,沙瑞金没有寒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沉郁:
“爸,汉东这边出了点情况,老刘不是年底就颐养天年吗?”
“怎么忽然又说要继续工作?这件事我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老岳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紧不慢地说:
“瑞金啊,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京州搞的那个‘一城双轴’的经济发展规划,上面很重视,院里领导亲自过问了。”
“这个盘子需要有人盯着,有人压阵。”
“刘长生在汉东干了大半辈子,情况熟,威望高,又在这个项目上出了力。”
“所以院里亲自点名,让刘长生继续工作,退休的事,暂缓!”
沙瑞金听了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到汉东的时候,似乎就已经在不经意间把刘长生给得罪了。
那时候自己自作聪明,下了飞机就去基层调研,连个照面都没跟刘长生打,把一省之长晾在了机场。
后来他也一直没有主动去拜访过刘长生,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电话都没有。
当时想的是,刘长生反正年底就退了,一个过渡人物,不必太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