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听了他这番话,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摆着手说:
“我就知道,小金子是个有孝心、懂感恩的好孩子,你这么说,我就高兴了。”
“什么恩不恩的,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沙瑞金的目光在屋里转了转,落在门口那几盆长势不错的花草上,顺口说道:
“陈叔叔什么时候喜欢上养花了?”
“看着倒是雅致,早知道您有这个爱好,我就该给您带两盆好花来。”
陈岩石一听这个,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指着那些花说:
“小金子啊,你当这些花是我自己买的?”
“哪能啊,这些花花草草,都是那些知道咱俩关系的人,变着法子送到我这儿来的,不光这些,还有几个古玩字画,也一块儿送了过来。”
“我一个退休老头,要这些干什么,我给省纪委的田国富书记打过电话,让他派人来把这些东西拿走。”
“田书记说,您是老检察官,这些东西由您看着,他放心,这不,就都搁在我这儿了。”
“我也没办法,推了怕伤人情,不推又堵心,只能这么先放着,等你哪天有空了再说。”
沙瑞金听了,脸色微微一变。
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还有这种事,这些人整天不想着怎么把工作干好,尽走这些歪门邪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陈叔叔,这件事我回头就跟田国富同志说,让他安排人把东西清走,您这儿不是他们递条子、攀关系的地方。”
陈岩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神色,说:
“我就知道小金子你最懂我的心思。我活到这把年纪了,还能让那帮孙子拿几个破字画、几盆花就给糊弄了。”
“你陈叔叔虽然退休了,可这双眼睛还没瞎,心里也还亮堂着呢。”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深里说。
这个话题点到即止,大家心照不宣。
话锋一转,把真正想说的话引了出来:
“陈叔叔,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陈岩石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认真:“你说。”
“最近一段时间,汉东的干部队伍里,有些人思想上出现了偏差。”
“上面反复强调,要严肃党内政治生活,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我打算近期召开一个省里的高级干部民主生活会,让我们这些做领导的,红红脸、出出汗,认真做做自我批评,也互相提提意见,真刀真枪地把问题摆出来,把病根挖出来。”
沙瑞金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我想请您这位老同志到会上去讲一讲,讲讲您当年的峥嵘岁月,讲讲您那一代人是怎么对待工作、怎么对待群众、怎么对待组织的。”
“以史为鉴,可以正衣冠,有些话,我们这些人讲,大家未必听得进去;可您这样的老前辈往台上一坐,不用多说,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陈岩石一听,眼睛就亮了。
他活到这把年纪,最看重的就是个名声。
尤其是“老革命”“老检察官”这顶帽子,他戴了一辈子,越到晚年越觉得分量重。
沙瑞金请他去给全省的高级干部上课,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小金子,你既看得起我,这忙我帮了,你放心,我去了,一定好好讲讲。”
“你不知道,现在的确有相当一部分干部,身上毛病不小。”
“有的官做得不大,架子倒不小;有的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成天琢磨怎么往上爬;还有的连最起码的党性原则都丢了,到了生活会上还遮遮掩掩。”
“这样的干部,不给他们上上课,不让他们红红脸、出出汗,将来是要出大问题的,我去,我就好好给他们上一课!”
沙瑞金见陈岩石答应得如此痛快,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笑着说:
“有陈叔叔这句话,这个会就更有分量了。”
“回头我让办公厅把具体时间报给您,您也提前准备准备,该带的本子带上,想不起来的事儿也别勉强,主要是让年轻干部们听听您那会儿是怎么过来的。”
陈岩石摆摆手,笑得爽朗:
“还带什么本子啊,那些事,都在我脑子里装着呢,讲个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小金子啊,汉东这地方,水深。你一个人,要多留几个心眼,尤其是那些干部,表面上跟你敬礼,转过身去还不定怎么编排你。”
“你在前面冲,我这些老家伙在后面给你鼓鼓劲,但要记住,步子要稳,刀子要快,心肠要硬得下来。”
“你是干大事的人,别学我,到头来只剩下几盆花。”
沙瑞金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知道,陈岩石的话,有真有假,有情分也有城府。
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老人看事看人的眼光,确实老辣。
点了点头,说:“陈叔叔的话,我记住了,您放心,我会把汉东的事情办好。”
中午,陈岩石执意留沙瑞金在养老院吃饭。
王阿姨炒了几个拿手小菜,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放了好几年的老酒。
沙瑞金本不想喝酒,但看着两位老人高兴,也就陪着喝了两小杯。
席间,陈岩石话最多,从当年在检察院办案讲到跟赵立春之间那些磕磕绊绊,又讲到如今干部作风的种种变化。
沙瑞金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插一两句。
有些话他听进去了,有些话他左耳进右耳出。
但他始终保持着认真倾听的姿态,不时点头,不时微笑。
吃完午饭,沙瑞金告辞。
陈岩石把他送到小院门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小金子,别总想着工作,有空就来。你王阿姨喜欢热闹。”
沙瑞金笑着说:“一定。您和王阿姨保重身体。”
说完,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出养老院的小路,汇入京州城的大道。
沙瑞金靠在后座,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的对话。
陈岩石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精明。
那些被送到养老院的花草字画,陈岩石留着,却又不肯背这个包袱,轻描淡写地把事情推给了田国富,还顺带夸了纪委的人。
这一手,既显得他清廉,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至于他到底有没有把那些东西当回事,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