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从纪委系统里磨出来的冷峻:
“特别是在我负责纪委工作这些年来,接触了不少被双规、被依法处理的干部。”
“他们被查处之后,几乎无一例外都在悔过书里写到:脱离了人民群众,背离了人民的需要,是走向犯错误的开始,这些话听起来沉重,但确实是血泪教训。”
“同志们,脱离群众是危险的,非常危险,而如果权力得不到约束,不能被关进制度的笼子里,权力过度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也会出大问题。”
“不知道达康省长和开放书记,对我刚才这个看法是否认同?”
田国富这话说得巧妙。
并没有不直接批评谁,而是从“制度”和“民主”的角度切入,把“权力集中”这顶大帽子先亮了出来。
在座的人都知道,李达康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是出了名的“一言堂”,王开放到京州之后也是一肩挑两职,权力集中程度极高。
田国富这是想用民主生活会这面大旗,先把这两个人罩进去。
李达康原本还低着头,佯装看材料。
田国富这一问,他不得不抬起头来。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笔,侧了侧身子,像是在认真思考,其实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好几圈。
李达康微微一笑,说:“田书记这个话,我听明白了,讲民主是我们的原则,这一点我从来都不反对。”
“但如果什么事都拿到会上讨论,动不动就搞什么集体决策,那还要我们这些领导干部干什么?”
“前几天沙书记还跟我说,火车跑得快,全看车头怎么带,领导干部就是要敢抓敢管,敢于担当。”
“田书记,按你这个说法,领导干部都缩在后面,事事等集体决策,这可不是在贯彻沙书记的指示精神啊。”
李达康这一招,叫做移花接木。
他根本不接田国富“权力集中”的话茬,反而把沙瑞金之前拉拢他时说的话搬了出来。
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你田国富不是说权力该受到约束吗?
那你先问问沙书记答不答应。
你这不是在反驳我,是在反驳沙书记,这一下,就巧妙地把火引到了沙瑞金身上。
田国富脸色微变,一时语塞。
他显然没料到李达康会来这么一手。
他本是想借着民主生活会给李达康一个下马威,却不想李达康反手就把他推到了沙瑞金的对立面。
他只能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当然,领导干部要总揽全局,统筹一切,做出最合理的安排,但这和讲民主、讲原则并不矛盾嘛。”
话说得还在理,气势却已经泄了大半。
王开放一直在边上听着。
自己原本没想插嘴,可田国富那一句“权力过度集中”分明也把他捎带上了。
他不像李达康那样喜欢绕弯子,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淡淡地开了口:
“田书记,你这话,是不是在说我不讲民主,京州八百万老百姓要生存,要发展,我是第一责任人。”
“京州刚刚获批‘一城双轴’发展规划,十几个大项目同时铺开,一天到晚问题不断,我就问一句,如果事情到了火烧眉毛的关口,领导干部不拍板,谁来拍板?”
“都等着开会研究,那工程进度还要不要了?”
“组织上的重托、人民的期盼,到时候是你田书记去向组织和人民交代,还是我王开放去交代?”
王开放的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硬。
他没有发火,只是把话问得很实。
田国富张了张嘴,想找几句场面话回应,却发现无论怎么说,都显得苍白。
他负责的是纪检监察,讲的是程序和监督,可王开放说的是效率和执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话语体系。
王开放把京州的经济底盘亮出来,就像给自己穿上了一层铠甲,田国富的刀再利,也砍不动那硬邦邦的成绩。
田国富有些狼狈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没有再说话。
原本他想趁乱点火,却不想李达康和王开放两盆冷水泼下来,火没烧起来,反倒把自己浇了个透心凉。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假意咳嗽,有人用笔在材料上无意识地画着。
微妙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打圆场。
沙瑞金也没有说话。
他还在消化吴春林刚才那一击。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轻敌了。
汉东这摊水,比他想得还要深。
高育良的绵里藏针、李达康的老辣圆滑、王开放的以实压人、吴春林的程序自守,这些人都不是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更让他警觉的是,这些人在关键时刻,居然能迅速形成某种默契,不约而同地挡住了他射出的箭。
连田国富这个纪委书记,都被他们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自己必须重新评估眼前的局面。
刘长生仍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时而看看窗外,时而喝口茶,似乎对会场里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在等。
等沙瑞金如何收场,等这场民主生活会最后会开成什么样。
他早就料到了今天的结果。
想靠一场会来立威,在汉东,没那么容易。
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沙瑞金还是太急了,不过也好,急一急,就知道汉东这地方,不是谁来了都能随便捏的。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会议仍在进行,但所有人的心都已经不在“批评与自我批评”上了。
每个人都在重新盘算,经过今天这一场交锋,谁还能拉拢,谁必须防范,谁又会成为下一根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