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手指着王开放,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就是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李达康还不罢休,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刀:
“王书记,你这话就说重了,陈老退休以前可是省检察院的常务副检察长,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干部。”
“那是明察秋毫、刚正不阿的人,包庇罪犯这种事,陈老怎么会干呢?”
“咱们还是要相信老同志的政治觉悟。”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过陈老毕竟没有主政一方的经验,对下面工作的复杂性,可能了解得不够全面。”
“所以说几句外行话,我们做小辈的,也应该理解。”
王开放一脸认真地点头:
“达康省长说得对,陈老长期在检察系统工作,讲的是程序和证据,跟主政一方、抓发展保稳定不是一回事。”
“没有基层一把手的经历,看问题难免会有局限,我们理解。”
两人一唱一和,明面上句句都在替陈岩石开脱,可每一句都像一把软刀子,扎得又深又准。
什么“外行话”,什么“没有主政经验”,什么“看问题难免有局限”。
这分明是在说:你陈岩石不过是个退了休的老检察,懂得什么治理一方的事,你没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陈岩石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资历和名声,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没干过实职、没主过一方。
李达康和王开放的话,等于把他最在意的那点体面,当众撕了个稀巴烂。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的拐杖“啪”地滑落在地。
陈岩石弯下腰去捡,可刚弯到一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里像装了一个破了洞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陈岩石这是要出事了。
白景文眼疾手快,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几粒救心丸,连水都顾不上拿,直接塞进陈岩石嘴里,又帮他一下一下地顺着胸口。
陈岩石含了药,又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依然惨白,额头上全是虚汗。
沙瑞金也坐不住了。
他侧过身,一只手按住陈岩石的手臂,关切地问:
“陈老,您没事吧?要不要先下去休息?”
陈岩石吃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微弱:
“没事,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了。不耽误开会。”
陈岩石嘴上说着没事,可谁都能看出来,他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沙瑞金心里暗暗叫苦。
他原以为请陈岩石来,能借老同志的威望压一压李达康、王开放这些刺头。
可没想到,李达康和王开放非但不买账,反而联手把陈岩石逼到了当场发病的地步。
这一下,陈岩石的悲情牌倒是打出来了,可沙瑞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一个民主生活会,开成了对老同志的集体围攻,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他自己这个省委书记的面子,又往哪儿搁?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陈岩石那张惨白的老脸上。
闭着眼,嘴唇还在微微地抖着。
台下的人各怀心事,却谁也没有说话。
陈岩石被李达康和王开放一番阴阳怪气的话气得脸色煞白,额角青筋直跳,手也止不住地哆嗦。
白景文见势不妙,不等沙瑞金吩咐,便已经蹲下身去,轻声询问:
“陈老,您觉得怎么样?要不我先送您去休息一下吧?”
陈岩石还想硬撑,嘴里翻来覆去地说
“没事,没事,不耽误开会”,可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微微发颤的嘴唇,任谁看了都知道他绝不能再坐下去了。
沙瑞金在心里暗叹一声。
当然知道陈岩石这趟来是帮自己撑场面的,可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自己他要的是借力打力,不是真让一个七老八十的退休老干部在民主生活会上被气得当场发病。
真出了事,别人不会说李达康和王开放如何,只会说他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不会办事,把老同志都逼进了医院。
侧过身,按住陈岩石的手,语气里带着不容再商量的坚决:
“陈老,您的身体要紧,这会您已经讲得很好了,效果也达到了。”
“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千万别硬撑着,景文,扶陈老出去,叫救护车,直接送医院,路上仔细着点。”
白景文应了一声,小心地把陈岩石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陈岩石这次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实在是被气得有些发虚了,能有个台阶下,自然也就顺着下去了。
他扶着白景文的手,慢慢站起来,走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会场,喉咙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却终究没有说清楚。
救护车早就在院子里候着了,这是沙瑞金提前安排好的,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陈岩石被搀上车,车门关上,救护车鸣了一声低低的笛声,驶出了省委大院。
陈岩石走了之后,沙瑞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正,慢慢喝了一口水,像是要把刚才那阵不愉快压下去。
然后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李达康和王开放身上。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一种必须维护面子的郑重:
“达康同志,开放同志,陈老毕竟是老革命、老同志了,辛辛苦苦奉献了一辈子。”
“他有的话也许说得不够恰当,但出发点还是好的,你们两个,刚才那些话说得有些过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外面还以为是咱们汉东省的干部不尊重老同志呢,影响不好!”
李达康和王开放对视一眼,马上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