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虽然也有分量，但他的影响力主要集中在政法系统，出了这个系统，就有些鞭长莫及。
刘省长则不同，他在汉东深耕几十年，从乡镇到省城，从条条到块块，到处都有他的人，到处都有他的关系和旧部。
他要是一退，这些干部就像是没了主心骨，只能各自投奔新的靠山。
沙瑞金初来乍到，又带着尚方宝剑，自然成了不少人暗中观望的对象。
可如今，风向变了。
刘省长非但不退了，还要再干一届。
于是，那些原本已经准备“改换门庭”的干部们，又纷纷把脸转了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省政府大院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各个厅局的一把手、二把手们，像是约好了一样，排着队往刘省长的办公室跑。
有人带着工作汇报，有人带着项目请示，有人则干脆就是来“认个门”“问个好”。
去的人多了，秘书只好给他们排号。
刘省长的办公室外面，常常是一坐就是七八个人。
那些平日里在各自单位里说一不二的厅官们，此刻都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着，眼睛时不时地往省长办公室的方向瞟一眼。
轮到谁了，谁就赶紧起身，整了整衣领，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进去之后说些什么，外面的人不得而知，但出来的时候，脸上多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些人来干什么，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无非就是表个忠心，让刘省长知道自己的态度。
刘省长也心知肚明，他一律客气接待，既不冷落谁，也不特别亲近谁。
他太了解这些干部了。
官场上的风向，从来都是跟着权力走的。
自己今天能坐在这里，这些人就来向他靠拢。
自己哪天真的退了，这些人又会毫不犹豫地转向别处。
看透了这一层，他也就不会把谁的表忠太当回事。
但该收拢的人心，还是要收拢的。
该用的人，还是要用。
毕竟再干继续工作，没有一批靠得住的人手，是撑不起这个局面的！
常务副省长李达康是在民主生活会结束的第二天上午来的。
那天刘长生刚进办公室，秘书就进来通报，说达康副省长过来了。
刘长生笑了笑，说：“请他进来吧。”
李达康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比往常更热络的笑容。
先是问了几句刘省长的身体，又关心起省长昨天的休息情况，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刘长生示意他坐下，让秘书沏了茶。
两人隔着一张茶几，开始了这场看似寻常、实则意味深长的谈话。
李达康这次明显比上一次来汇报工作时热情了许多。
先是将省政府近期几项重点工作做了详细汇报，从财政收支到项目推进，从开发区建设到民生保障，条理分明，数据翔实。
刘长生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汇报完之后，李达康自然而然地表了态：
“刘省长，省政府这摊子事，有您在上面掌舵，我们心里都踏实。”
“我李达康一定坚决听从您的指示和安排，把省政府的各项工作做好、做扎实，该我分管的，我绝不推卸；该我配合的，我绝不掉队。”
刘长生笑着点了点头，语气不急不缓：
“达康啊，你的工作能力我一向是放心的，省政府的工作千头万绪，我年纪大了，不可能事事都盯着。”
“以后省政府的日常工作，还是由你来负责，财政厅和审计厅这两个部门，我亲自分管，其他的，你都管起来。”
“大事情咱们商量着来，具体的事情你放手去做，不要有顾虑。”
李达康一听，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原本最担心的，就是刘长生留任之后，自己这个常务副省长的权力会被大大压缩。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刘省长既然不退了，自然要把更多权力抓在自己手里。
可没想到，刘省长非但没有削他的权，反而把省政府大部分工作的日常管理权都交给了他。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李达康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早已飞快地盘算开了：
刘省长这人不简单，这一手放权，既稳住了他，又让他死心塌地地干活。
比沙瑞金来汉东之后那种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什么文件都要亲自圈阅的做法，不知道高明了多少。
“刘省长，您放心，省政府的日常工作，我一定替您盯好。”
“该我拍的板，我拍；不该我拍的，我第一时间向您请示，绝不让您操心。”
李达康表态坚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被信任后的干劲。
两人又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谈到了京州的项目进展、各地市的年度考核、干部队伍的状态等等。
气氛轻松而融洽，再没有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达康走的时候，刘省长起身送了两步，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说了一句“好好干”。
李达康连声应着，退出了办公室。
走在走廊里，他忽然觉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沙瑞金和刘长生，谁更值得靠拢，他心里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李达康离开之后，刘省长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组织部部长吴春林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吴春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刘省长您好，您有什么指示？”
刘长生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春林同志，组织部近期打算提拔的干部名单，给我准备一份，我看看。”
吴春林在电话那头微微一顿。
干部提拔名单是组织部的重要工作内容，虽然省委书记和分管副书记都有权过问，但省长直接要名单，从程序上说并不常见。
不过吴春林是个聪明人，他没有多问。
更没有推脱，当即说道：
“刘省长，名单已经拟好了，我整理一下，一会儿亲自给您送过去。”
刘省长“嗯”了一声，又加了一句：
“不着急，今天上午我都在办公室，你什么时候方便了，送过来就行。”
“好的，刘省长我马上整理，上午一定送到。”
吴春林说完，等刘省长挂了电话，才缓缓放下听筒。
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着，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刘省长突然要这份名单，到底想干什么？
是单纯的了解一下，还是要对某些人选的安排提出意见？
眼下汉东的局势刚刚发生微妙变化，省委书记和省长之间的关系又十分敏感，这份名单递到刘省长手里，说不定就会变成一个新的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