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味从北窗来。
沈青禾没有扑过去开窗。窗纸一旦被火点着,迎面开窗会把风送进屋。她先摸到床头的房契油布包,塞进贴身衣内,再拎起灶边水桶。
水只有半桶。
旧屋刚收回,水缸没刷,井水也没挑够。若外头泼的不止一处,半桶根本不够。
窗纸忽然亮起一点橘红。
火舌沿煤油印往上爬。
沈青禾脑中闪过九号仓 d 区的消防货架。念头一起,她的意识短暂触到仓内,灭火毯沉甸甸落进手中。
银灰色,带着现代标签。
来不及拆。
她把标签朝里卷,扑到窗上,用湿水压住四角。火被隔绝,发出闷闷的噼啪声。与此同时,院外脚步急退。
沈青禾抄起墙边铜盆,冲到门口猛敲。
“走水了!抓放火的!”
铜盆声又尖又响,半个村的狗先叫起来。孙大娘家亮灯,东边也有人开门。黑影翻过塌墙,落地时摔了一跤,继续往巷口跑。
沈青禾没有追。
她一个人,黑夜里看不清对方有没有刀。守住房子、叫醒邻居,比逞强抓人重要。
她回屋压火。灭火毯太惹眼,火一熄便被她收进空间。窗框已经焦黑,地上残留煤油。她用一只空碗扣住最湿的土,又把门外半只鞋印用木条圈起来。
孙大娘第一个冲进院,手里拎着一桶水:“人呢?”
“往南巷跑了。先别踩窗下。”
后来的村民被她拦在圈外。罗有田披衣赶到,民兵沿路追,半个时辰后从村外沟里拎回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姓赵,是赵二叔妻弟家的孩子,平时跟赵成梁走得近。他右脚鞋底沾着旧屋院里的红黏土,裤膝摔破,手上有煤油味。
证据明白,他却只说自己路过。
“路过还带煤油?”罗有田问。
“给拖拉机送的。”
“拖拉机在北场,你往南跑?”
少年低着头,不说话。
沈青禾隔着人群看他。他不是前世出现过的关键人物,甚至可能不知道房契和抄账,只是被谁一句“吓吓她”推来点火。
“谁叫你来?”陈干部第二天赶到后问。
“没人。”
“煤油哪来的?”
“我家的。”
“你家人说昨晚油瓶没少。”
少年咬死不答。民兵押他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焦窗。那眼神里有怕,也有没完成差事的懊恼。沈青禾记住了,却没把猜测说成证据。
赵家人很快赶来。赵二叔先骂他不争气,又替他求情:“小孩子闹着玩,窗纸也没烧多少。青禾,都是亲戚,别把人送进去。”
“十七岁,带煤油半夜点有人住的房,叫闹着玩?”
“他知道你醒着,没想烧死人。”
“他怎么知道我醒着?”
赵二叔说漏了嘴,立即闭上。
院里的人都听见了。
沈青禾盯住他:“谁告诉你,他知道我醒着?”
“我猜的。”
“你们商量时说过只烧窗纸,不烧人?”
“你血口喷人!”
争吵又要起来,沈青禾却不再追问。说漏的一句已经记录,继续逼只会换来更多无用的骂。
她要求按程序处理少年,保留煤油土、脚印和证言。至于幕后是谁,由调查去查。
有人觉得她绝情:“房子没烧着,男娃留个案底,一辈子毁了。”
“是我点的火吗?”沈青禾问。
“可你放一马,大家都好看。”
“那下一次烧到床边,谁替我好看?”
没人答。
周砚川和贺兰秋来时,窗框已经拆下。贺兰秋看过她手上烫出的水泡,先骂她灭火不戴手套,又问火是怎么压住的。
“一块旧防火布。”
“哪来的?”
“我娘留下的杂物。”
贺兰秋看向空荡荡的屋:“你娘准备得挺周全。”
语气没有拆穿,眼神却带着医生见惯异常的审视。
沈青禾垂下手:“布烧坏了,我扔了。”
“嗯。”
贺兰秋不再问,当场给她涂烫伤药。药棉按到水泡边时,沈青禾本能缩了一下。
“疼就说,忍着不会好得快。”贺兰秋道。
“我能忍。”
“能忍不是必须忍。”
这句话让她抬起头。
眼前女人五十多岁,鬓角有白发,眉眼很利落。她看沈青禾时既有旧友后人的怜惜,也有藏不住的愧疚。那种愧疚太重,重到很容易变成替人安排。
“贺医生,”沈青禾说,“谢谢你来看我。外婆的事,等我把屋子修好再听。”
“你要把我挡在门外?”
“不是。我现在一天只能处理一件大事。”
贺兰秋愣了愣,竟笑了一声:“行。那我等你排到我。”
周砚川站在焦黑窗下,检查地面。他在墙根发现一小截蓝色棉线,像从某件工作服裤脚上勾下来的。赵家少年穿的是灰裤,线不属于他。
“昨夜可能还有一个人。”他说。
沈青禾接过线,装进纸包。
她没有因为抓住少年便把事情当作结束,也没有立刻认定蓝线属于赵成梁。证据只到哪里,她就记到哪里。
修窗的人开始敲木框。叮叮当当的声音里,沈青禾给新锁又加了一根内门闩。
空间灭火毯救了房子,却也让贺兰秋起疑。
她回到九号仓,把烧焦的毯子单独装袋,又在 G 区取出一本空白库存册。第一行写“五月初十,灭火毯一张,现实紧急使用”;第二行写“暴露风险:贺兰秋见过残留纤维”。前世做仓库,她最怕账外损耗。如今空间里的东西没人审计,她更要自己记。若每逢难处都告诉自己“只用这一次”,用不了多久,这座仓就会变成没有来源的漏洞,而不是退路。
金手指不是只给她好处。
每拿出一样不属于这个年代的东西,现实里就多一条需要遮住的缝。
她摸了摸衣内房契。纸是热的,门还在。
这一次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