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的信,怎么会寄给她?”
王翠花盯着牛皮纸信封,声音发虚,眼睛却不肯移开。
陆半夏将信收进外套口袋:“跟你有关系?”
“你是我养大的,什么事能瞒着我?拿来!”
王翠花爬起来便往铁门上扑,两名警卫同时上前,将她拦在警戒线外。
“退后。”
“我是她娘!娘看闺女的信,天经地义。你们当兵的还敢拦我?”
赵大柱见军区来信可能有好处,也跟着往前挤:“陆半夏,你是不是在城里找到有钱亲戚了?我可告诉你,有好处得分我一半!”
傅北渊停在铁门内,目光落在赵大柱越过警戒线的脚上。
“退回去。”
赵大柱被他看得发怵,嘴上仍不肯软:“这是我跟我姐说话,你管不着。你睡了她,还没给我们家彩礼,我就是你小舅子。”
“她跟赵家已经断绝关系。”
“她说断就断?十八年白吃白喝,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赵大柱一脚跨过地上的白线,伸手去推警卫。
傅北渊只开了口:“按住。”
两名警卫一左一右扣住赵大柱的手臂,反压到背后。赵大柱膝弯挨了一脚,扑通跪在水泥地上。
“放开我!当兵的打老百姓了!”
王翠花扑上去扯警卫衣袖:“杀人了!军区的人仗势欺人,抢了我闺女还打我儿子!”
警卫侧身避开,没人碰她。王翠花失了借力,自己跌坐在地,索性又拍腿哭起来。
傅北渊隔着铁门看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军区重地,擅闯警戒线、冲撞岗哨,按扰乱军事秩序处理。”
王翠花的哭声断了。
“啥……啥军事秩序?俺们就是来找闺女。”
“冲撞岗哨,事实清楚。继续闹,地方公安会来接人。”
赵大柱趴在地上,挣得脸红脖子粗:“你吓唬谁?我是贫农,我根正苗红!你敢抓我,我去公社告你!”
“可以。”
傅北渊示意警卫将人提起来:“先关禁闭室,通知县公安和赵家村公社来领。你出去以后,想去哪里告都行。”
赵大柱不敢再挣,扭头冲王翠花喊:“娘,你快想法子!我不能进禁闭室,我还得进部队呢!”
张铁柱带人从后面赶到,听见这句,险些气笑。
“冲岗还想进部队?你当部队是你家炕头,想上就上?”
“我姐夫是团长!”
“谁是你姐夫?”
傅北渊扫过来一眼,张铁柱立刻把笑收住:“团长,这种人送禁闭室都浪费地方。交地方公安吧,省得他弄脏咱们床板。”
王翠花见儿子真要被带走,终于慌了:“别抓大柱!我们不闹了,我们走。半夏,你快跟这位团长说,大柱是你弟弟,他从小最疼你。”
陆半夏站在傅北渊身侧,没有靠近铁门:“他十二岁时,把我推下山坡,摔断了左臂。十五岁抢走我的口粮,让我饿了两天。上个月还准备帮你们按住我,送去嫁给四十岁的鳏夫。这样的疼,我受不起。”
围观的军嫂脸色都变了。
马红梅忍不住开口:“你们也配当家里人?十八岁的姑娘怀着双胎,脸上还没二两肉,原来都是饿出来的。”
王翠花瞪向她:“关你什么事?俺家养闺女就这么养!她一个赔钱货,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你再说一句赔钱货试试!”
“马嫂子。”
陆半夏抬手止住她:“她今日说的每一句,纪律处都有人记录。让她说完。”
纪律处的刘干事已经赶到,身边还带着一名记录员。他出示证件,站到门口。
“王翠花同志,你反映军区绑架陆半夏、傅北渊同志侵害妇女、陆半夏偷取财物。现在由纪律处正式受理。你说的每一项都要核实,诬告军人同样要承担责任。”
王翠花眼皮一跳:“我没说侵害妇女,我就说他睡了……”
“陆半夏同志与傅北渊同志已经办理婚姻登记和随军手续,手续经组织审查,合法有效。”
刘干事翻开随身文件夹:“你声称陆半夏偷了二十块钱,有证据吗?”
“钱放在家里,不见了,不是她拿的是谁拿的?”
“什么时候不见的?”
“就她走以后。”
“谁看见她拿了?”
王翠花张了张嘴:“家里就那几个人,还用谁看见?”
“没有人证,没有物证。粮食呢?”
“她拿走三十斤粮,那是俺家的!”
陆半夏看向记录员:“那是赵老根藏在废窑洞里的粮。粮袋内层缝有赵家村供销社的旧布票,位置在村西枯井旁。那批粮怎么来的,建议地方公安核查。”
王翠花的脸顿时发青:“你胡说!那就是俺家省下来的。”
“赵家六口人,一年工分换来的口粮连过冬都不够,怎么省出三十斤细粮?”
“关你啥事!”
“你来军区告我偷粮,现在又说不关我的事?”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王翠花恼羞成怒,拍着铁门:“我不告了!把大柱放了,我们这就回去。”
刘干事合上文件夹:“你可以撤回偷窃指控,冲撞岗哨已经发生,不能撤。”
“俺一个乡下妇女不懂军区规矩,你们还真要抓人?”
“门外立着军事禁区标牌,警卫也口头警告过三次。你儿子仍跨过警戒线,动手推搡岗哨,不属于误闯。”
赵大柱这下彻底老实了:“我没看见牌子。我不识字,警卫说啥我也没听懂。”
张铁柱指着旁边墙上红底白字的牌子:“不识字,总认识枪吧?岗哨肩上背着枪,你还敢往里冲,胆子挺肥。”
“我以为他不敢开。”
“你还挺失望?”
傅北渊抬手,止住张铁柱继续挖苦:“带走。”
赵大柱被两名警卫押向侧门,腿软得几次踢到自己。
王翠花跟着跑了两步,又不敢越线,只能冲陆半夏叫喊:“你真看着他们抓你弟弟?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早知道你这样,刚出生就该把你摁死!”
陆半夏目光落在她脸上:“刚出生?”
王翠花嘴唇顿时闭紧。
“你捡到我的时候,不是一直说我已经三个月大?”
“我记错了。”
“十八年前的事,你平时连我身上裹的破布是什么颜色都记得,偏偏记错月份?”
“你少套我的话!我养你十八年是事实。”
“在哪里捡的?”
“村口。”
“村口哪儿?”
“破庙边。”
“赵家村没有庙。”
王翠花额头冒出汗,转身便想走:“我不跟你废话。大柱放出来以前,我就在镇上等着。”
“站住。”
傅北渊隔门看向她:“事情没查清,你不能离开基地范围。警卫,带她去接待室。”
“凭什么不让我走?”
“你主动举报军嫂盗窃,又涉及不明收养。纪律处需要核实身份。”
王翠花往后退了两步:“我不举报了,啥也不查。陆半夏,你不认娘就算了,往后咱们各走各的!”
“晚了。”
陆半夏打开外套口袋,取出那封海城来信:“你刚才看见这封信,为什么害怕?”
“谁害怕了?”
“寄信的是谁,你认识?”
“我一个乡下人,哪认识军区首长!”
“我还没说寄信人是首长。”
王翠花的脸彻底白了。
刘干事看向记录员:“这句话记下。”
警卫打开侧门,准备将她带往接待室。王翠花忽然一屁股坐下,双手死死抱住门柱。
“不去!俺啥也不知道,俺就是来要闺女!”
傅北渊走出铁门,高大的身影停在她面前。
王翠花仰头看了一眼,手臂慢慢松开。
“自己走,还是让人抬?”
她爬起来,双腿打着软,跟在警卫身后往接待室挪。走出几步,又回头盯住陆半夏口袋里的信。
那眼神里没有舍不得,只有藏不住的慌乱。
陆半夏捕捉得清楚。
“刘干事,我要补充一份正式陈述。”
“关于什么?”
“十八年前,我是怎么进赵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