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梁嫂子便扶着墙进了军医院。
“赵院长,给我开点止泻药。我跟老梁跑了一夜,再这么下去,人要脱水了。”
赵德厚抬手搭脉,又看了看她发白的嘴唇:“吃了什么?”
“家常饭。”
“还有呢?”
“几块点心。”
“谁送的?”
梁嫂子抿紧嘴:“忘了。”
赵德厚收回手,朝药房喊:“补液盐一包,黄连素两片。记住,点心少吃。尤其来路不明的,吃坏肚子都找不到人。”
“那点心是陆半夏送的!”
门口几个候诊军嫂同时看过来。
马红梅拎着药包挤进来:“半夏好心谢你送布,你还赖上她了?昨日她给你送的时候,家里谁吃了?”
“我和老梁。”
“盘子里不是有八块吗?”
“剩下的……”
“剩下的还在不在?拿来验。若只有你们两口子吃的那几块有问题,得查查是谁经手切的、摆的,省得又怪别人。”
梁嫂子脸上的肉动了动。剩下的四块早被她塞给邻居孩子,孩子吃完一点事没有。她和梁参谋贪嘴,专挑夹馅厚的几块吃,哪里还拿得出东西。
赵德厚开好药方:“还有别的症状吗?”
“肚子绞着疼。”
“昨日下午吃过巴豆的人,多吃些山楂糕,肠胃受不住也正常。”
梁嫂子抬头:“您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诊室外面还有病人,你若不取药,让后面的人进来。”
她攥着药方出去,刚走到门口便撞见梁参谋。
男人一夜没睡,军帽戴歪了,眼下发青:“回家。”
“你怎么出来了?团部不是还有会?”
“回去再说。”
“陆半夏害咱们,你就忍着?”
梁参谋压低嗓音:“闭嘴。昨日那碗糖水,你到底放了多少?”
“你不是让我吓唬她一下吗?我就放了一小撮。”
“我让你找机会让她出丑,没让你朝孩子下手!”
“谁知道她能闻出来?再说孩子没喝,倒是咱们俩被她害成这样。”
“你还敢去闹?她手里有检验结果,团长已经让警卫查到灶房了。”
梁嫂子抓住他的袖口:“那怎么办?”
“先回家,把不该留的东西收好。”
两人走出军医院时,张铁柱正站在路边。他没有上前,只朝身边警卫偏了偏头。
警卫转身去了团部。
下午训练结束,傅北渊站在靶场检查弹着点。十发子弹落在靶心,张铁柱却没敢像往常一样开玩笑。
“团长,梁家上午翻过东西,烧了两封信。灰从炉膛里取出来了,拼不全,只看见一个海字。”
“谁送进来的巴豆?”
“梁参谋从卫生队药库拿的,领用登记写的是灭鼠。实际数量多了半包。还有,查他办公室时,发现几张后勤处的领料单,棉布、煤油、罐头,数目对不上。”
傅北渊取下耳塞:“东西去哪儿了?”
“梁家床底搜出两匹军用棉布,罐头送给了地方干部。煤油有一部分流到黑市。后勤的老孙认了,说梁参谋让他把损耗往训练里填。”
“还有谁?”
“老孙只认梁参谋。证据不全,数额也不够大,可真往下挖,他这身军装保不住。”
傅北渊将手枪递给警卫:“今晚八点,让梁参谋到我办公室。”
“嫂子那边要不要说?”
“不用。”
张铁柱看了眼他的神色:“团长,您悠着点。人可以处理,别真把他吓死。”
“加训五公里。”
“我就多了一句嘴。”
“六公里。”
“是。”
晚上八点,团部办公楼只剩几间屋亮着灯。
梁参谋按时进去。门合上后,走廊里的警卫站得更直,连换岗都放轻了脚步。
没人听见屋内说了什么。
一个小时后,门重新打开。梁参谋扶着门框出来,军帽攥在手里,额头全是冷汗。
张铁柱从隔壁办公室出来:“梁参谋,脸色怎么这么差?肚子还没好?”
“张副营长,我想见政委。”
“政委在等你。”
梁参谋抬脚走了两步,腿下发软,肩膀撞上墙面。他扶稳自己,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操结束,团部贴出一张内部通知。
梁参谋主动交代违规领用军需物资、私自处理后勤物品等问题,退赔全部损失,接受上级审查。在审查期间调离原岗位,全家限期搬出基地。
家属院一下热闹了。
“昨日还说陆半夏冤枉她,今日全家都要搬,哪有这么快的报应?”
“少说两句,人还没走呢。”
“她送来的细棉布就是军用物资吧?我说那颜色怎么跟仓库里的一样。”
梁嫂子正往板车上搬箱子,听见议论,回头就要骂。梁参谋从屋里出来,一把扣住她的胳膊。
“上车。”
“她们欺负人,你没听见?”
“还嫌事情不够大?”
梁嫂子甩开他:“那碗糖水又没害到人,凭什么把咱们赶走?你去找傅团长,我去求政委夫人。”
“求谁都没用。”
“你在办公室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梁参谋看向巷口。
傅北渊刚从团部回来,军装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只拿着一份文件。周围人自动让出路,谁也没敢凑上去问。
梁参谋收回视线:“走。”
板车离开家属院,马红梅站在陆半夏家门口,怀里还抱着圆圆。
“这就搬了?我还以为得磨蹭几天。”
陆半夏给团团系好小棉袄:“调离不等于没事,上级还要审。”
“半夏,你真不知道傅团长做了什么?”
“不知道。”
“梁参谋从他办公室出来时,脸跟墙灰一个色。老马说,傅团长把一叠材料往桌上一放,只让他自己选。”
“选什么?”
“谁知道。要么主动交代,要么让调查组挨个查。反正梁参谋回去就把东西全交了。”
陆半夏看向走进院门的男人:“你回来了。”
傅北渊接过她怀里的团团:“嗯。”
马红梅识趣地把圆圆放进摇篮:“我家炉子上还煮着东西,先走。团长,嫂子问你什么,你可得老实交代。”
院门关上,陆半夏把晒干的尿布收进盆里:“梁家的事,是你做的?”
“他自己交代的。”
“你拿什么让他交代?”
“材料。”
“什么材料?”
“军务。”
回答得滴水不漏。
陆半夏转身靠在晾衣绳旁:“傅团长,你问我点心里放了什么,我可没这样敷衍你。”
“你也没告诉我。”
“你猜到了。”
“我没猜。”
“昨晚是谁站在我身后说没听见?”
傅北渊抱着团团走近,孩子的小手抓住他军装上的第二颗纽扣。他低头解开小拳头,重新把扣子扣严:“你若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算了。军务不能乱打听。”
“真不想听?”
“不想。”
“那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陆半夏这才发现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只木盆。她往后退,腰侧碰上晾衣杆,傅北渊抬手托住她。
“地上平得很。”
“杆子会倒。”
“你不扶,它也倒不了。”
“会。”
掌心贴在腰后,没有挪开的意思。陆半夏抬手推他,指腹碰到他衣领里露出的喉结。
傅北渊低下头:“往哪儿摸?”
“推你。”
“推这里?”
“手滑了。”
“陆医生的手也会滑?”
陆半夏收回手,耳根被冷风吹得发热:“抱好团团,别教坏孩子。”
“他睡了。”
“睡了也能听见。”
“听见什么?”
她拿起木盆,从他手臂下钻出去:“听见傅团长仗着身高欺负人。”
傅北渊跟进屋,把团团放回摇篮。转身时,陆半夏正把外套挂到墙上,他伸手接了过去。
“以后有人找麻烦,先跟我说。”
“我能处理。”
“知道。”
“知道还管?”
“你用药,我用我的办法,不冲突。”
陆半夏看着他:“你若晚一步,我也不会放过梁家。”
“所以我得快。”
“怕我把人药坏?”
“怕你脏手。”
她的动作停了停。
傅北渊垂眼替她把衣领翻好,粗粝指腹擦过颈侧,很快收回:“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有人动他们,不该只让你挡在前面。”
“傅北渊。”
“嗯。”
“那天糖水泼过来,你把圆圆交给警卫就冲过来了。若碗里还有别的东西,落在你身上呢?”
“我经得住。”
“我也经得住。”
“你刚出月子。”
“所以?”
“所以先跟我说。”
陆半夏抬眸,正对上他压低的视线。房里只有两个孩子匀细的呼吸声,她没再争,抬手替他扣好被团团扯开的第二颗纽扣。
“知道了。”
傅北渊的喉结动了一下:“再说一遍。”
“没听清?”
“嗯。”
“傅团长年纪轻轻,耳朵不好,我改日给你扎两针。”
她转身去看孩子,手腕却被他轻轻扣住。
“半夏。”
“做什么?”
“这次听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