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师傅,右腿抬高,再往前迈。”
军医院走廊里,老许扶着木杖走出五步,落地时右脚已经不再发虚。
马干事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半夏,你说能缓解七八成,还真没说大话。以前阴天一来,他整宿疼,现在能睡到天亮了。”
老许放下木杖:“原说三日后找你行针,谁知道你当晚就生了。赵院长按你留下的法子先给我热敷、练腿,等你出了月子又扎了两回,这条腿总算像自己的了。”
“粘连松开一部分,康复还得继续。萝卜种子已经出苗,旧木料也做了药田篱笆,咱们两清。”
“那点东西哪能抵你的本事?我再给孩子做两把小木椅。”
“不用,家里放不下。”
“做小些,等团团圆圆会坐了正好用。”
赵德厚捧着一份通知从院长室出来:“先别研究木椅。半夏,你过来看看,省军区半年度医疗考核提前了,考核组今天下午到。”
马干事探头:“往年不都是下个月?”
“通知写着根据群众反映,要重点查行医资质、药品管理和急救能力。字不多,味道可不对。”
陆半夏接过通知,末尾盖着省军区后勤部的章,旁边另有一行批示。
对无资质人员参与诊疗一事,必须严肃处理。
“冲我来的。”
赵德厚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救过基地伤员,行针也有记录,可你确实没有医官证。上次我打的申请还在省军区压着,这回他们抓住这条,我不好护。”
“谁带队?”
“刘长征,省军区医院内科主任,老资格军医。他那人认章认证,看不上民间偏方,更不信针灸能救急。”
马干事听明白了:“陆同志治好多少人,大家都看见了。他凭什么不信?”
“考核不看家属院投票。”
赵德厚将通知翻到背面:“还有一个随行意见,是海城军区医院转来的。签字的人姓何。”
陆半夏抬眸:“何副院长?”
“你认识?”
“没见过。有人提过。”
赵德厚将通知折回去:“这人特意写了封情况说明,说基地为了成绩,允许乡下军嫂冒充医生坐诊。刘长征从前在海城工作,何副院长算他带出来的人。”
“他会偏袒?”
“刘长征脾气硬,真本事面前未必会偏。可有人把刀递到他手里,他一定先砍下来。”
外面汽车声停住。
警卫领着四名穿军装的人进入门诊楼。走在最前面的老人背挺得直,头发花白,胸前口袋别着两支钢笔。他进门先看药柜,又看病历架,目光最后落到陆半夏身上。
“谁是赵德厚?”
“我。”
赵德厚迎上去伸手,对方只碰了一下便松开:“刘主任一路辛苦,考核组的住处已经安排好。要不要先吃饭?”
“不必。先查。”
刘长征取出文件:“你们基地军医院上半年收治伤员一百二十七人,开展外科手术二十三台,死亡两人。报告里还写着,一名没有正规学历、没有医官资质的家属参与急救和日常诊疗。”
“陆半夏有中医传承,技术过硬。她参与的急救,患者都活下来了。”
“技术过硬由谁认定?”
“我。”
“你既是院长,又是安排她坐诊的人,你的认定不能作数。”
赵德厚脸色沉下:“那日伤员腹部开放伤,送省城根本来不及。是她止血、复位、缝合,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刘主任若不信,可以看手术记录。”
“我会看。可救过一个人,不等于有资格给一百个人开方。”
刘长征翻开坐诊登记:“老许,旧伤粘连,针灸两次,疼痛减轻。马红梅,后颈色痣切除,术后恢复。还有儿童惊风、孕妇水肿、战士腰伤。范围倒挺广。”
陆半夏站在诊桌旁:“病症不同,医理相通。”
刘长征朝她看去:“你就是陆半夏?”
“是。”
“学医几年?”
“十五年。”
“你今年多大?”
“十八。”
走廊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刘长征合上登记簿:“三岁学医?背几本医书、认几味草药,就敢在军医院坐诊。年轻人有胆量是好事,拿病人的命练胆量,不行。”
赵德厚伸手拿回登记簿:“她不是练胆。她那双手比省医院不少主刀医生都稳。”
“赵院长,你若继续替她担保,这一项会记在你的考核结论里。”
“记就记。我做了三十多年医生,谁有本事还看得出来。”
“本事不能代替制度。”
陆半夏抬手按住赵德厚的胳膊:“院长,让他查。”
刘长征叫随行人员封存诊室药方:“从现在起,陆半夏停止参与诊疗。独立诊室撤销,药柜交回医院统一管理。资质问题查清前,不准再碰病人。”
马干事忍不住挡在门口:“刘主任,老许的腿就是她治的。人都站在这里,您看不见?”
“个别患者自述不作为考核依据。”
老许拄着木杖往前一步:“那我走给你看。二十年的弹片伤,省医院让我忍着,是陆同志让我重新睡了整觉。”
“旧伤有缓解期,不能说明针灸有效。”
“您这话就不讲理了。治不好是病难,治好了是自己缓解,医生还干什么?”
刘长征没和他争,只看陆半夏:“你有意见,可以向组织反映。在结果下来前,诊室必须关。”
“反映太慢。”
“你想怎么办?”
陆半夏从抽屉里取出银针盒,放到桌上:“您质疑我的能力,那就考我。”
“这是制度问题。”
“制度要查,能力也能查。若我连病都看不明白,诊室该撤,我也不会再进军医院。若我能证明自己有资格,您在考核报告上如实写。”
刘长征看了她一会儿:“怎么证明?”
“您出病例,我当场诊断、开方。病例由您选,病人由您定,不能提前让我接触。”
“你输了呢?”
“自行离开军医院。”
赵德厚立刻拦住:“半夏,别拿这个赌。资质申请还有转圜余地。”
“他今日撤了诊室,就算证下来,海城那边还会用别的理由压。”
刘长征的目光落在银针盒上:“赢了想要什么?”
“向我道歉。在考核报告里写清楚,我的诊疗能力是否合格。”
“可以。”
“刘主任!”
随行军医出声提醒:“她是中医,病例范围不好定。万一只挑常见病,分不出水平。”
刘长征抬手制止:“我出三例。一个比一个难,任何一例判断错误,她都算输。”
陆半夏打开银针盒,针尾在日光下排成一线。
“明日上午九点,我等您出题。”
刘长征转身前,视线掠过她的手:“何副院长说你善于哗众取宠。希望明天,你的手比嘴硬。”
陆半夏扣上针盒:“劳烦您替我带句话。”
“什么?”
“他的手伸得太远,小心收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