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磊转身时,手里的铁片已经收进袖口。
“陆同志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我做什么?”
“看你第四次走错路。”
陆半夏站在走廊转角,身后没有警卫,手里只拎着一只药箱。
孙磊扫过两侧:“我听见诊室里有动静,担心有人偷药,过来看看。”
“窗户上锁,你从外面看什么?”
“正想去叫人。”
“袖口里的铁片,也是用来叫人的?”
孙磊脸上的客气淡了些:“陆同志,没有证据的话不能乱说。这里是军医院,我是军区派来的考察员,你半夜堵着我,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你说得对。”
陆半夏向旁边让开半步:“那你走吧。”
这个反应显然不在孙磊预料中。他盯着她看了两息,转身朝院门走。
经过身侧时,陆半夏手指从药箱边缘掠过。
一枚银针贴着夜色刺入他腰后。
孙磊迈出两步,右腿突然失去力气。刚扶住墙,左臂也垂了下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
“例行检查。”
“陆半夏,你敢袭击军区干部?”
“能喊,说明针没扎错。”
她扣住他后衣领,将人拖进隔壁废弃的药材烘房。房内堆着空竹筐,窗纸破了两处,门一关,外面很难听清动静。
孙磊靠在墙边,手脚都使不上力:“暗哨看见我进医院。我若出事,你脱不了干系。”
“暗哨看见的是你撬窗。”
“我没有。”
“铁片还在你袖口。”
陆半夏抽出那片薄铁,放到他眼前:“这东西开普通文件柜,三息就够。你练了多久?”
孙磊闭上嘴,不再回应。
陆半夏打开药箱,手伸进夹层,从空间取出一小瓶药粉。药粉无毒,只会刺激胃部和几处敏感穴位,让人口舌发苦、胸腹翻搅。
“这是什么?”
“你不是来考察药品?亲自试试。”
“我不吃。”
“由不得你。”
她捏住他下颌,将一点药粉按在舌根。孙磊偏头想吐,药粉已经化开。
几息后,腹中开始翻动。他额头冒出汗,喉咙发紧,想吐又吐不出来。
“你给我下毒?”
“普通催吐药。你身体健康,胃里却有旧损,难受会比别人重一点。”
“我要去军区告你。”
“先走出这间屋。”
陆半夏蹲在他面前,两指按住胸口鸠尾穴:“何副院长让你来找什么?”
“我听不懂。”
指尖下移半寸,孙磊腹中翻得更厉害,冷汗顺着鬓边往下滴。
“你只有四个问题的时间。答得慢,我换一处穴位。”
“这是逼供。”
“你撬军医院诊室,够送军法处。现在没人进来,是我在给你机会。”
孙磊咬紧牙关:“我只是查药。”
陆半夏一针刺入他腕侧。
酸麻沿着手臂钻进肩窝,五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他张口喘气,胃里的翻搅又顶上来。
“药材看过,药田也看过。你为何还要翻我的诊室?”
“找用药记录。”
“文件室里有什么?”
“后勤调拨资料。”
“我的户籍为什么在你的行李夹层?”
孙磊脸色终于变了。
昨晚他离开招待所后,陆半夏已经让张铁柱以例行消防检查的名义看过房间。夹层里放着一张赵家村户籍誊抄件,另一张纸画着她锁骨红痣的大致位置。
傅北渊原本要当场扣人,是她拦了下来。
“谁给你的?”
孙磊不再否认:“不知道。”
“何副院长,还是赵为民?”
他抬起头:“陆同志,你既然猜到了,何必问我?”
“我要知道他们让你确认什么。”
“你先解针。”
“说完再解。”
“我若说了,回海城活不了。”
“你不说,今晚就回不了海城。”
外面传来巡逻战士的脚步声。孙磊望向破损窗纸,刚要喊,陆半夏按住他颈侧穴位。
喉咙能动,却发不出完整声音。
巡逻脚步很快远去。
她松开手:“下一次,我会让你半个时辰说不出话。”
孙磊喘了几口气:“何副院长让我确认三件事。你的出生年月,锁骨下有没有红痣,还有你的血型。”
“确认以后呢?”
“把诊室里所有涉及血型的资料带走,再去地方公社处理原始户籍。”
“处理是烧掉,还是换掉?”
“烧掉。档案室线路老化,做成失火不难。”
陆半夏眼里的温度一点点退去:“那位姓孙的接生婆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针尖抵住他虎口。
“这件事我真不知道!”孙磊声音发紧,“何副院长只提过,当年知情的人已经没了。赵为民说,只要确认你就是那个孩子,剩下的证据一件都不能留。”
“他们为什么怕我认回去?”
“你亲生父亲的身份太高。”
“是谁?”
孙磊盯着她:“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要听你说。”
“海城军区副司令员,陆铮。”
烘房外安静得只剩虫鸣。
陆半夏拔掉他腕上的针:“陆盈盈知道自己是假的?”
“她知道一部分。何副院长从不让我接触她,我只替他送过两次信。”
“信里写了什么?”
“第一次让她稳住沈若兰,别提十八年前的事。第二次提醒她,基地有个叫陆半夏的军属,让她想办法确认照片。”
“照片从哪儿来?”
“军医考核档案。”
刘长征提交报告时附过一张证件照。何副院长碰不到原件,却能让人临时调阅。
陆半夏取出他腰后的银针,手脚的麻痹渐渐松开。
孙磊撑着墙站起来:“你要放我走?”
“回去。”
“你不送我去军法处?”
“现在扣你,只能证明你撬窗。何副院长会说是你私自行事,再换一个人来。”
“你想让我带话?”
陆半夏打开烘房门,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告诉何副院长,原始户籍已经由独立团派人保护。姓孙的接生婆虽然死了,她留下的东西还没找完。”
孙磊扶着门框:“她真留下东西了?”
“你猜。”
“何副院长不会信。”
“那就再告诉他,我已经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她停在走廊下,回头看向孙磊。
“陆半夏不姓赵,她的亲爹是海城军区副司令员陆铮。让何副院长和赵为民掂量清楚,烧掉一张纸容易,动军区首长的亲生女儿,他们有几条命够赔。”
孙磊盯着她,半晌没有出声。
“你主动亮牌,不怕他们先下手?”
“怕的是他们不知道我有准备。”
“傅团长知道你放我走?”
“他就在外面。”
孙磊脸色一沉。
烘房院门外,傅北渊靠在墙边,张铁柱和两名警卫守住通道。他们没有进来,退路却早已封死。
傅北渊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说完了?”
“说完了。”
“放?”
“放。”
孙磊走过他身边时,傅北渊只留下一句:“她让你走,不等于你安全。回海城后,每日向这个号码报一次行踪。”
一张纸塞进孙磊上衣口袋。
“你们想让我做眼线?”
“你可以不做。”
傅北渊抬眸,目光落在他仍不利索的右腿上:“何副院长若知道你吐干净了,会不会留你,自己想。”
孙磊握住那张纸,沉默着走进夜色。
张铁柱等人走远,才推开烘房门:“嫂子,他要是半路跑了怎么办?”
“他会回去。何副院长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敢失踪。”
“那他会听我们的?”
“不会全听。所以只让他报行踪,不让他做别的。”
傅北渊拿起她的药箱:“刚才那种药粉,从哪里来的?”
“自己配的。”
“药房没有记录。”
“私人传承。”
“又不能说?”
陆半夏抬头看他:“你想试?”
“不想。”
“那就别查。”
“我不查药。”傅北渊握住她手腕,将沾在指尖的一点药粉擦掉,“查你有没有碰到自己。”
“没有。”
“手这么凉?”
“烘房有风。”
他脱下军装外套披到她肩上,手掌顺势拢住她后颈:“回家。”
张铁柱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团长,孙磊已经招了,诊室还要守吗?”
“守。”
“他今晚不会再来。”
陆半夏看向黑着灯的诊室:“来的未必是他。”
话音刚落,文件室方向传来一声短促哨响。
暗哨示警。
傅北渊将陆半夏挡到身后,张铁柱带着警卫冲向墙角。黑影翻过围墙,手里抱着一只刚从文件柜取出的牛皮档案袋。
档案袋封面露出半行字。
一九四五年,海城军区医院产科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