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盯着那条留言看了几秒，伸手关掉了主页提示音。
棚屋重新安静下来。
保温盒里的蛋羹还冒着热气，她将盖子扣好，放到水槽边降温，这才重新坐到光脑前，点开纪婉柔发布的文章。
标题下方的转发量已经突破二十万。
文章写得很长，从她隐瞒流放人员身份，一直写到她疑似利用直播进行非法精神力实验。中间夹杂着大量模糊措辞，偏偏最醒目的几个词都被加粗标红。
杀人。
精神海重创。
疑似死亡。
黎诺从头看到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过去在纪家住了十几年，很清楚纪婉柔的手段。
真正没有证据的话，纪婉柔从来不会直接说。她喜欢把猜测包装成提醒，再用所谓的知情者引导别人得出结论。
最后即便被追究，也能轻飘飘地说一句，她只是担心大家的安全。
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开始扒她的身份。
【主播到底叫什么？为什么查不到判决档案？】
【肯定是被榜一花钱压下去了。】
【能被流放到S7829的，手上至少有几条人命吧？】
【建议平台永久封禁，别给这种人赚钱的机会。】
偶尔有人询问证据，很快便会被纪婉柔的粉丝围攻。
黎诺退出评论区，在光脑的旧文件中翻找。
她被送上流放舰时，随身物品几乎全部被扣下，只留下身份卡和一份电子判决书。负责押送的人要求她签字确认，她便趁系统开放文件时，将判决书保存到了个人储存空间。
文件名是一串编号。
xJ。
黎诺输入身份密码，文件缓慢展开。
泛黄的扫描页面占满屏幕，最上方盖着中央星审判机构的电子印章。被告人一栏写着她的姓名，下面则是最终认定的罪名。
【冒充纪氏集团失散千金，利用虚假身份骗取钱财，涉案金额巨大，造成恶劣社会影响。】
判决结果：流放至S7829号星，期限十年。
整份判决书共二十七页。
里面没有精神力攻击，更没有所谓的受害者死亡。
纪家想保住脸面，不愿承认真正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多年，更不愿让人知道他们将养女当作真千金培养。因此，他们倒打一耙，指控黎诺伪造检测结果，冒充纪家血脉。
至于那份由帝国基因库出具的亲缘鉴定，根本没有被法庭采纳。
黎诺翻到证据目录。
纪家提交的账目上，写着她骗取了价值三千万星币的衣物、住房和教育资源。
可她在纪家居住期间，睡的是佣人房，穿的是纪婉柔不要的旧衣服。纪家给她用过的每一支基础营养剂，最后都成了指控她诈骗的证据。
她在流放舰上第一次看到这份账目时，还觉得荒唐。
现在再看，心里只剩下一片平静。
温姨还躺在医疗站里。基因修复药剂依旧送不进来，棚屋里的食物也只够维持几天。
相比这些，纪婉柔在星网上编造的谣言，甚至排不到最需要解决的事情前面。
黎诺截取了判决书首页，又把罪名和判决结果单独截出。
她打开直播平台的动态发布页面，将两张图片放了进去。
只要按下确认，这份判决书就会公开。
可手指落到发送键上方时，她停了下来。
她的直播账号有十几万关注，真正关注动态的人却很少。现在主页已经被恶意留言淹没，即便她发出证据，也未必能传出去。
纪婉柔有两百多万粉丝，背后还有成熟的宣传团队。
她发一篇文章，几分钟便有上百个账号转发。黎诺若独自回应，纪婉柔只需要让人质疑判决书的真假，或者截取其中对她不利的内容，就能再制造一轮争吵。
更重要的是，这份判决书同样认定她有罪。
不明真相的人不会关心她究竟骗过谁，只会记住“冒充千金”和“涉案金额巨大”。
在星网上与纪婉柔争辩，改变不了她仍在S7829的事实。
黎诺删除了编辑框中的图片。
原文件重新加密，存回个人空间。
她没有销毁证据，只是不准备现在拿出来。
评论提示依然在不断上涨，私信里除了辱骂，也多了许多老观众发来的安慰。
【主播，我们相信你，等平台调查结果。】
【判决书属于公开档案，只要知道名字就能查清，纪婉柔一直不放证据，肯定有问题。】
【今天的蛋羹做得很好，我用合成蛋液试过了，虽然丑了点，但能吃。】
黎诺看到最后一条，点开了对方附带的图片。
碗里的蛋羹蒸得有些老，表面全是小孔，旁边还放着她直播时的录屏。
她打下一句回复。
【水温低一点，时间缩短两分钟。】
发完后，她关掉光脑，将冷却好的蛋羹放进储物箱。
现在站出来解释，只会让自己陷入纪婉柔准备好的节奏里。二十四小时限流还没有结束，平台也没有封禁账号，她可以继续等。
纪婉柔既然敢公开指控，迟早还会拿出下一步动作。
她要先看清对方想做什么。
与此同时，中央星第一军事医疗中心内，副官将一份星网舆情报告投放到了陆司羽面前。
“长官，那位主播又被人举报了。”
医疗舱里的精神力检测刚刚结束，陆司羽披上军装外套，目光扫过报告首页。
副官继续道：“对方指控她曾经伤人致死，还煽动粉丝攻击直播间。文章已经进入星网热榜，需要处理吗？”
陆司羽点开原文。
越往下看，他的神色越冷。
他参加过无数次军事审判，也审阅过大量重刑犯档案。真正涉及精神力致死的案件，判决文书必须公开危险等级和能力限制。
文章里一个准确的案件编号都没有。
所谓知情人提供的消息，更像是刻意拼凑出来的故事。
“平台核实过内容吗？”
“没有。文章使用了大量疑似措辞，星网暂时只将它判定为个人观点。”副官调出作者资料，“发布者名叫纪婉柔，中央星纪氏集团千金，经营一个精神力公益项目。”
陆司羽看着资料照片。
女人穿着昂贵礼服，面对镜头笑得温柔。资料页面下方，还挂着她要求平台封禁黎家小灶的公开留言。
“她和主播认识。”
这不是询问。
副官立即应道：“举报内容多次强调主播的过去，应该掌握她的真实身份。我已经让信息组比对相关人员记录。”
陆司羽将文章拉回标题。
杀人犯三个字刺眼地挂在最上方。
屏幕另一侧，是黎诺刚结束不久的直播回放。她安静地搅拌蛋液，手上新添的伤仍未完全消退。
这样一个连找到禽蛋都只取走无法孵化部分的人，被描述成肆意攻击无辜者的杀人犯。
陆司羽关闭文章。
“查这个纪婉柔的底。”
“是。”
副官转身联系信息组。
军部最高权限开放后，纪家的基础档案、人员变动和基因登记记录被迅速调出。不到三分钟，一份加密资料便传回终端。
副官扫过内容，脚步停在原地。
“长官，查到了。”
陆司羽看向他。
副官将两份身份资料同时投放出来。
“纪婉柔，中央星纪家养女。三个月前，她顶替真千金身份一事被曝光，但纪家动用关系封锁消息，保住了她纪家千金的名分。”
他看着第二份档案，声音慢了下来。
“而被流放的真千金……”
副官停顿片刻。
“名字是黎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