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落下，腊肉被切成薄薄一片。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讨论纪家声明的观众，注意力逐渐被案板上的食材吸引。
黎诺从未在直播里用过这种肉。
腊肉经过长时间风干，颜色偏深，肥肉部分呈现出半透明的光泽。每一片都切得很薄，贴在案板上几乎能透光。
【这是什么？看着像肉。】
【主播居然藏了好东西！】
【这么小一块，她是不是一直没舍得吃？】
最后一条弹幕出现后，热闹的评论慢了一些。
熟悉黎诺的人都知道她有多节省。
一块能量饼要分成两顿，找到低污染食材会先计算能做几次直播。她账户里虽然已经有巨额星币，可垃圾星买不到多少好东西，她的生活与刚开播时并没有太大变化。
这块肉能被她郑重存起来，显然十分难得。
黎诺没有解释。
她将切好的腊肉放进碗里，又取出泡好的野菌。
野菌在清水中舒展开，褐色菌盖比刚采回来时厚了不少。黎诺逐个检查根部，把藏在缝隙里的细沙洗净，再用检测仪进行第二次确认。
芽芽坐在灶台另一侧，负责递东西。
她知道直播时不能制造太多杂音，动作也放得很轻。洗好的菌子整齐摆进金属盘，没有带出一滴水。
黎诺先将铁锅烧热。
腊肉放进去后，很快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透明油脂受热融化，沿着锅底缓缓散开。她用木铲轻轻翻动，让肉片两面都沾上热油，边缘稍稍卷起时，才加入处理好的野菌。
菌子碰到热锅，发出更轻的水声。
直播间的弹幕仍在减少。
五万多人看着那双手有条不紊地翻炒。木铲碰到锅沿，偶尔发出清脆轻响，与油脂煎开的声音混在一起。
这些声音通过直播设备传出，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感。
刚从加班舱出来的人靠进座椅，慢慢放松肩膀。精神力头痛发作的异能者摘下稳定仪，发现额角的刺痛正在减轻。
还有人刚在纪家声明下争论了两个小时，满心怒火地进入直播间。可看了几分钟，连准备好的骂人长文都忘了发送。
黎诺向锅里加入清水。
热气升起，汤汁很快泛出浅白。她把火力调低，盖上略显变形的锅盖，只留出一道窄缝。
咕嘟。
第一声沸腾传来。
直播画面里没有华丽的厨房，也没有价值昂贵的智能烹饪设备。只有一口旧锅，一张窄小灶台，还有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墙壁。
锅里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咕嘟，咕嘟。
汤水推动肉片和菌子，在锅中缓慢翻滚。
黎诺隔一会儿便掀开锅盖，用木勺撇去表面的浮沫。她动作不急，每一次都沿着相同方向，勺子划过汤面，带起一圈柔和波纹。
陆司羽坐在军部休息室内，视线始终落在那只木勺上。
桌边放着还未处理完的行动报告，私人终端则占据了正前方最适合观看的位置。
他今天的精神力检测数值依旧危险。
医生建议他缩短工作时间，并使用双倍稳定剂。他只用了平时的剂量，便打开了黎诺的直播。
随着锅里的炖煮声传来，精神海中持续多日的压迫感逐渐消散。
那些杂乱的能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梳理，缓慢回到应有的位置。
陆司羽的呼吸变得平稳。
他最初进入这个直播间，只是因为切菜声能够缓解精神暴动。后来留下，也是为了寻找这种力量来源。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记住黎诺的开播时间，留意她手上每一道伤，也会在她没有按时出现时，主动询问发生了什么。
得知有人要毁掉她的脸时，他心里的怒意与精神力无关。
即使黎诺的直播再也不能提供安抚，他也不会允许那些人靠近她。
这个认知十分清楚。
陆司羽看着画面中被热气模糊的手，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汤炖了近一个小时。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五万一千涨到五万八千，弹幕却比平时少了大半。偶尔有人说一句“好香”，很快又安静下来。
星网的嗅觉模拟功能并不完善，观众闻不到真正的味道。
可腊肉的油脂融入菌汤后，汤色一点点变浓。肉片在沸水里舒展开，菌子吸饱汤汁，单看画面便让人产生真实的饥饿感。
黎诺打开锅盖，加入少量辛香叶。
她没有再放盐。
腊肉本身的咸味已经足够，过多的盐反而会盖住菌子的鲜味。
木勺伸进锅里，缓慢搅动一圈。
汤汁重新沸腾时，芽芽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很轻，还是被收音设备捕捉到了。
弹幕顿时恢复了一些。
【旁边的小朋友馋哭了。】
【别说她，我已经喝了三支营养液，还是觉得饿。】
【主播能不能开味觉共享？一口就行！】
黎诺看见弹幕，侧头看了芽芽一眼。
芽芽窘迫地捂住肚子：“我不是故意的。”
黎诺将火关小，先盛出半碗汤递给她。
“烫，慢点。”
芽芽捧着碗躲到镜头外，小心吹凉。她喝下第一口后，眼睛立刻亮了，却记得不能打扰直播，只朝黎诺用力点头。
黎诺这才盛出另一碗。
浅白色的汤里卧着几片腊肉和菌子，表面浮着细碎油花。她拿起碗，对着镜头轻轻举了一下。
观众以为她会照常展示成品。
黎诺却放下碗，拿起光脑输入文字。
她打字的速度不快，中间修改了一次。几秒后，一行字出现在画面中央。
【今天的菜献给所有支持我的人。谢谢你们。】
直播间短暂安静。
随后，弹幕像积蓄已久的潮水一样涌出来，将整个屏幕遮得严严实实。
【不哭！谁都不许哭！】
【崽崽太好了，这点支持根本不算什么！】
【汤你自己喝，肉也要自己吃，不许再省！】
【纪家不要你，我们要！】
【我愿意为你打一辈子工，工资全拿来投喂！】
礼物特效接连亮起。
有人送几十星币的小礼物，也有人一口气砸下价值百万的星舰。更多人只发了一句支持，把直播间的热度推上当晚第一。
黎诺看着屏幕，眼睛有些发酸。
她很少接收到如此直接的善意。
这些人隔着遥远星域，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却会在纪家指责她时替她找证据，也会因为她拿出一小块腊肉而催她多吃一点。
她没有再打字，只将那碗汤端到镜头前，认真喝了一口。
鲜味与热气一同落进胃里。
汤很暖。
关播后，黎诺把剩下的汤装进保温盒，准备明天带给温姨。
光脑弹出一条私信。
发信人是那个熟悉的匿名账号。
【汤很香。】
紧接着，第二句话出现在下面。
【你自己也要好好吃饭。】
黎诺看着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