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若兰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
周国强今天没来沈若兰家,而是约她在小区外面的早餐摊碰面。
沈若兰借买菜的理由出来的,手上提了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一捆青菜做掩护。七点多的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早餐摊前排着长队,油锅“滋啦滋啦”地响,油烟味飘了一路。
卖油条的大姐喊着“两块钱一根三块钱两根”,旁边卖豆浆的大叔正在往纸杯里倒豆浆,白花花的豆浆冒着热气。
周国强坐在早餐摊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豆浆。
他穿了一件深色夹克,胡子刮得很干净,但脸上的疲惫遮不住——眼袋比上次见面时更重了,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看到沈若兰过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上:“你看看这个。”
沈若兰坐下来,把布袋子放在脚边,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复印件,纸张有些发黄,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楚。
第一张是清河县人民医院1990年的员工名册。妇产科那一页,第三个名字:王桂芬。职位:护理员。入职时间:1988年9月。
沈若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她知道婆婆年轻的时候在医院上过班,但从来没听王桂芬自己提起过在哪家医院、做什么工作。
每次问起来,王桂芬都含糊带过,或者说“那么久的事了谁还记得”。现在她知道了——王桂芬不是不记得,是不敢说。
第二张是一份辞职报告。辞职人:王桂芬。辞职日期:1990年4月5日。辞职原因:个人原因。这个日期比掉包事件晚了不到三周。
“我上周去了清河县,”周国强压低声音说,身体往前倾了倾,“找到了人民医院的旧址,现在改成了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但档案室还在,我通过老战友的关系调出了1990年的员工档案。”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张辞职报告:“你婆婆1990年确实是那家医院妇产科的护理员,而且她在掉包事件发生后不到三周就辞职了。这不是巧合。
一个在一家医院工作了一年半的护理员,突然辞职,辞职时间恰好在掉包事件之后——谁信这是‘个人原因’?”
沈若兰拿着那几张复印件,手在发抖:“但这个只能证明她在那家医院工作过,不能证明她参与了掉包。”
“对,所以还需要更多证据。
不过我有一个重要的发现——”周国强顿了一下,从信封里抽出第三张纸,“1990年3月18日前后,也就是掉包事件发生的那几天,你婆婆连续请了三天假。
请假条上写的是‘家中有事’。”
沈若兰看着那张请假条。三天。生孩子要住院至少三天。从3月15日赵家女儿出生到3月20日养母接收女婴,中间五天的时间窗口里,王桂芬请了三天假。
她有充足的时间去做那件事——把赵家的真千金抱走,把另一个孩子换进来。
“赵明珠——也就是被换进赵家的那个孩子——很可能就是通过你婆婆的手从外面带进医院,替换了赵家真千金。”周国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个案件。
他当了半辈子刑警,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只是一道需要解开的题。
但沈若兰不是刑警。沈若兰是被掉包的那个孩子。她坐在早餐摊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攥着几张复印件,脑子里嗡嗡作响。二十年。
王桂芬在她身边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这个婆婆只是性格刻薄、爱欺负人,从来没想到她身上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周国强又说:“还有一件事。我去查了你婆婆当年在清河县的住址,她住在医院后面的职工宿舍。但1990年4月辞职之后她就消失了——没有留在清河县,也没有回到老家。
直到1995年才出现在本市。这中间五年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还在查。”
消失的五年。沈若兰攥着那几张复印件,指节发白。这五年里王桂芬在做什么?她在躲避什么?还是在为下一步做安排?
“沈妹子,你先把这些东西收好。”周国强把豆浆推到她面前,“先喝口热的,你脸色不太好。”
沈若兰摇了摇头,把复印件装回信封,放进布袋子里的青菜底下。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她走进菜市场买了菜,回到家的时候手还在抖。做午饭的时候她切土豆丝,刀差点切到手指。她赶紧放下刀,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脸色白得像纸。
王桂芬今天没出门,一直坐在客厅看电视。但沈若兰注意到她好几次假装换台,其实眼睛在看沈若兰的方向。
那种目光不是平时看儿媳妇的眼神——平时是嫌弃和不满,今天是审视和揣测。她在观察沈若兰有没有什么异常。
吃饭的时候王桂芬突然问了一句:“你今天出去买菜去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买菜要一个多小时?菜市场就在小区门口。”
沈若兰心里一紧,但面上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我去得远了点,那边菜便宜。”
王桂芬没再追问。但她放筷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筷子磕在碗边发出“叮”的一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楚,像是敲在沈若兰心上的鼓点。
沈若兰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嚼着嘴里的米饭,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周国强查到了关键信息——王桂芬是清河县人民医院妇产科护理员,在掉包事件前后连续请假三天,然后迅速辞职,消失五年。
但还有更关键的问题没有答案:那消失的五年里王桂芬去了哪里?被掉包的婴儿是从哪里来的?
夜色愈发深沉渐渐深了,屋顶上的瓦片,四周格外安静。
晨露从身后飘来,门前的老槐树,让人觉得分外宁静。
她回过头来,目光中透着淡淡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