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人沈若兰快认不出来了。八十块的深蓝裙子,小宝送的口红,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捏了捏裙角,料子有点涩。陈建民在楼下按了三声喇叭,催她出门。
她咬了下嘴唇,关灯下楼。今晚这场酒会,不是去吃饭的。
商务酒会终于到了。
沈若兰穿上那件八十块钱的深蓝色连衣裙,对着镜子看了看。裙子虽然便宜,但穿在她身上还算合身,领口是方形的,露出锁骨,腰间收了一下,显得人挺拔。
她把头发扎了一个简单的低马尾,涂了一点平时不用的口红——是小宝去年母亲节送她的,一直没舍得用。
小宝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妈你今天特别好看。”
“就你嘴甜。”沈若兰笑了笑,把口红盖子拧紧放回抽屉里。
陈建民开着那辆半旧的桑塔纳载着沈若兰去了赵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大楼有二十八层,大堂铺着大理石地面,墙上是赵氏集团三十年的发展历程照片。
从第一间小门面房到现在这栋大楼,赵家人用了三十年。沈若兰跟着陈建民走进电梯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社交场合,而是因为她知道这场酒会是赵明珠的舞台。
电梯里有三个人,两个男的西装笔挺,一个女的穿着黑色连衣裙,身上喷了很浓的香水。沈若兰站在角落里,闻着那股香水味,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酒会在二十三楼的大宴会厅举行。人很多,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穿着光鲜。长桌上摆着各种吃的——三文鱼刺身、水果拼盘、小蛋糕、红酒白酒橙汁。
沈若兰跟在陈建民身后,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麻雀。但她挺直了背——二十年弯着的腰,今天直起来了。
赵明珠穿着一袭红色晚礼服,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笑容得体:“陈总好,沈女士也来了?今天真漂亮。”
她的目光在沈若兰的裙子上停留了一秒,笑了笑。那是一种微妙的嘲讽——她在看沈若兰穿的便宜货。八十块钱的裙子,在赵明珠的世界里大概连袜子都买不到。
沈若兰笑了笑:“赵总谢谢夸奖。我平时不怎么参加这种场合,穿得简单了一些。”
这句话听起来客气,但暗含反击——简单怎么了?简单就不配来吗?赵明珠的表情没变,但笑容淡了几分。
赵明珠一边带着他们转场,一边介绍各种人:“这位是赵氏集团的合作方刘总,这位是建设银行的王行长,这位是……”沈若兰一一握手,说“您好”。
她的手心有点出汗,但她没让它抖。刘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赵明珠,大概在想这个穿着廉价裙子的女人是谁。
在酒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赵明珠拉着沈若兰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这里靠近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城市的夜景,远处的江面上有灯光在闪。赵明珠放下酒杯,表情不再笑了。
“沈女士,我上次在菜市场跟你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总,我说过了,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真相?”赵明珠冷笑了一声,“你以为真相是什么?你以为你找到了几份文件、几件首饰,就能证明你是赵家的人?你想过没有,如果真相公布了,会发生什么?
建民哥会怎样?他欠我八十万,到时候这笔账怎么算?小宝会怎样?他在学校里会被同学议论,你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怎么面对这些?
你在陈家这这些年的一切都化为乌有——你确定你承受得了?”
沈若兰看着赵明珠的眼睛,很平静地说:“赵总,你说得对。如果真相公布了我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但我在这这些年里失去的已经够多了。多失去一点我也不在乎。
但我不会为了保住一个把我当保姆使唤的婆家,而放弃寻找自己的身世。”
赵明珠的脸色变了。她的嘴角抽了一下,手指捏着酒杯的杯柄,指节发白。她盯着沈若兰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端着托盘走过来了都没注意。
最后她端起酒杯:“好。沈女士你有骨气,我佩服你。但我想提醒你一句话——这条路你走不下去的。”
沈若兰从旁边的服务员托盘里拿了一杯橙汁,跟她碰了一下杯。玻璃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走不走的下去,试试才知道。”
赵明珠没有再说话。她喝完杯中的红酒,把空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红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但沈若兰注意到她走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捏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一个紧张的小动作。
沈若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像一张巨大的网,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她喝了一口橙汁,很甜,甜得有点齁。她不太喝这种东西,平时在家只喝白开水。
陈建民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带着酒气:“你跟赵总聊什么呢?聊了这么久。”
“随便聊聊。”
“她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沈若兰看了陈建民一眼。他的眼神里有紧张,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沈若兰看不太懂的表情。她忽然觉得陈建民今晚不像是来参加酒会的,倒像是来盯她的。
“没有。”沈若兰说,“她就是客套了几句。”
陈建民“哦”了一声,又去跟别人喝酒了。沈若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凉了几分。这个男人——她嫁了这些年的男人——他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酒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沈若兰跟着陈建民坐电梯下楼,桑塔纳停在地下车库里。陈建民发动车子的时候,沈若兰看了一眼赵氏集团的大楼。二十八层,灯火通明。
她在心里想——总有一天,她会以另一个身份走进这栋大楼。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放下手中的笔,把目光投向未来。
时间会给出答案,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回头。
门边的雨伞在脑海一动不动,虫鸣此起彼伏。
暮色渐深,夜色温柔,起了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