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明的事给了沈若兰很大的信心。
她开始扩大范围,又跑了几个更远的村庄,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车链条咯吱咯吱地响,像是在给她伴奏。她找到了三个有寻亲需求的家庭,每一家都有一个让人心碎的故事。
其中一个让她印象深刻——一个叫赵秀芝的老太太。
赵秀芝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像是一蓬雪。她拄着拐杖,站在家门口等沈若兰。那是个偏远的村子,路不好走,沈若兰的自行车骑不进去,她把车停在村口,步行了二十分钟才到。
“您是沈姑娘吧?”赵秀芝的声音沙哑,但很有精神,“快进来,我给你倒杯水。”
沈若兰跟着她进了屋。屋子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几张旧年画,桌子擦得发亮。
赵秀芝的儿子叫赵大刚,三十多年前在省城打工时失踪了,至今没有消息。
“大刚走的时候,才二十岁。”赵秀芝从柜子里翻出一堆东西,动作很慢,但很有条理,“这是他的照片,这是他写回来的信,这是他的旧衣服,还有这张身份证复印件。”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沈若兰看了看那封信,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脆得像饼干,一碰就碎。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妈,我在省城挺好的,工地上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三百块。
等我攒够了钱,就回来给您盖新房。”
三百块。三十多年前,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赵大刚用这笔钱的希望,撑起了母亲三十多年的等待。
“他再也没回来过?”沈若兰问。
“没有。”赵秀芝摇摇头,眼睛看着窗外,“头两年还写信,后来信也没了。我去省城找过,工地说人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去派出所报案,他们说人失踪不满多少天不受理,让我再等等。我等啊等,等到现在。”
三十多年。这个老太太找了三十多年,头发都找白了,还在等。
沈若兰看着赵秀芝,忽然想到了赵德厚。她父亲也是找了二十多年,从黑头发找到白头发,从年轻找到衰老。那种等待的滋味,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她能想象。
“阿姨,您放心,我帮您登记。”沈若兰握住她的手,“咱们把信息入库,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您。”
赵秀芝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好,我等着。”
回去的路上,沈若兰坐在赵德义的面包车里,一直没说话。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田野、村庄、山丘,一闪而过。
赵德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嫂子,怎么了?”
“赵秀芝找儿子找了三十多年,还在等。”沈若兰的声音很轻,“三十多年,阿姨都七十多了,还能等多久?”
赵德义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握着方向盘:“嫂子,不是每个找的人都能找到的。有的可能早就……不在了,有的可能不想回来。”
“我知道。”沈若兰看着窗外,“但至少可以让他们知道,有人在帮他们找。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赵德义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若兰想起赵秀芝给她看的那张大刚小时候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大刚与妈,1986年夏。”照片里的小男孩手腕上有一个很浅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把这条信息也记了下来。
回到赵家,她把赵秀芝的资料做成了卡片,贴在堂屋的墙上。那张卡片旁边,就是张小明的卡片。
两张卡片并排,一张是找到了但不愿意回家的孩子,一张是找了三十多年还没有下落的孩子。
沈若兰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赵德厚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面墙。
“若兰,”他说,“你做的事,比爹当年强。爹当年只知道一个人傻找,不知道还有这些办法。”
“爹,”沈若兰转过头,看着他,“您当年已经尽力了。现在,咱们一起找。”
赵德厚点点头,眼睛里有光在闪。
赵秀芝的故事在寻亲群里传开了。
很多志愿者被她的坚持感动,纷纷提供帮助。有人帮她做了寻人海报,有人把她的信息发到了各大平台,还有人联系了省城的媒体,希望能做一个报道。
老周专门给沈若兰打了一个电话:“若兰,赵秀芝这个案例很有代表性,三十多年寻子,值得宣传。如果媒体报道了,关注度会大大提高,找到的概率也会增加。”
沈若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秀芝。赵秀芝有些紧张:“上电视?我行吗?我这么大岁数了,说话也不利索……”
“阿姨,您不用紧张。”沈若兰握着她的手,“您只需要讲您的故事,讲大刚,讲您这些年的等待。您的故事本身就是最有力量的。”
记者来的那天,赵秀芝特意换了一件新衣服,是沈若兰帮她买的,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很暖和。她把大刚的照片、信件、旧衣服都摆了出来,一件一件地介绍。
记者是个年轻姑娘,听着听着就哭了。她问赵秀芝:“阿姨,您等了三十多年,有没有想过放弃?”
赵秀芝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他是我的儿子,我是他的妈。妈等儿子,天经地义,怎么能放弃呢?”
这句话被记者记了下来,后来写进了报道的标题里——“妈等儿子,天经地义:一位母亲三十三年的寻子路”。
报道发出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人转发,很多人留言,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要帮忙留意。甚至还有几个自称认识赵大刚的人打来电话,提供了一些线索。
沈若兰把这些线索一一核实,虽然大多不是,但每一条她都没有放过。她知道,在无数的假线索中,可能隐藏着一条真的。错过任何一条,都可能错过一个团圆的机会。
赵秀芝每次看到沈若兰,都会拉着她的手说:“闺女,辛苦你了。”
“不辛苦。”沈若兰总是这样回答,“您等了三十多年,我跑几趟算什么。”
赵秀芝的眼眶红了,但她总是把眼泪憋回去。她说:“我不能哭,哭了眼睛就花了,就看不清大刚的照片了。”
沈若兰每次离开赵秀芝家,都会站在村口,回头看一眼。那个小小的院子,那扇旧旧的门,那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的老人,像是一幅画,刻在她心里。
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赵大刚。不是为了别的,就为了那个老人能在闭眼之前,再看儿子一眼。
沈若兰的自行车骑坏了。
是车链子断了,咔嗒一声,她差点摔下来。她推着车走了三公里,才找到一个修车的老大爷。老大爷头发花白,手上的油泥洗都洗不掉。
“姑娘,你这车该换了。”老大爷一边修一边摇头,“都锈成这样了,修好了也骑不了多久。”
“大爷,您先帮我接上,能骑就行。”沈若兰擦了擦汗,“我还得赶时间去下一个村。”
“干啥去啊?这么着急。”
“帮人找孩子。”
老大爷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找孩子?你是志愿者?”
“算是吧。”
老大爷没再说话,低头认真地修车。修好后,他怎么也不肯收钱。
“姑娘,你做的事是好事。我年轻那会儿,也丢过一个侄子,后来找到了。我知道找人的苦。”他把车递给沈若兰,“去吧,路上小心。”
沈若兰接过车,连声道谢。
她骑上车,风吹在脸上,虽然有些累,但心里是暖的。每一个支持她的人,都是这条路上的同行者。
回到赵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德厚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爹,您怎么不先睡?”
“你不回来,爹睡不着。”赵德厚把灯递给她,“饭在锅里热着,快去吃。”
沈若兰看着那盏昏黄的灯,忽然觉得,这就是家的意义。不管多晚,总有一个人在等你。不管多远,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
她把车停好,走进屋子。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赵德厚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忽然说:“若兰,爹年轻的时候,也帮人找过孩子。”
沈若兰抬起头:“您也找过?”
“找过。”赵德厚点点头,眼神有些恍惚,“那时候是帮邻居,没找着。但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找人这件事,比找金子还难。”
“那您现在还支持我做?”
“支持。”赵德厚笑了笑,“因为难,才需要有人做。”
沈若兰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条的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湿润。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有父亲,有家人,有无数像修车老大爷那样善良的人。
这就够了。
她正骑着车往回走,身后一辆黑色轿车一直跟着,不快不慢。她拐它也拐,她直行它也直行。沈若兰后背发凉,猛地拐进一条小巷,轿车在巷口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