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华的电话打来时,马小旦正在给星澄换衣服。
小家伙趴在软垫上,两只脚不停蹬着,刚穿好的上衣被她扯得皱成一团。马小旦按住女儿乱抓的小手,手机便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赵奶奶。
“奶奶,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放得很轻:“小旦,振华想去看看星澄。你和靳晏要是方便,就让他过去坐一会儿。”
马小旦替星澄扣好衣领,视线落到旁边正在整理婴儿用品的陆靳晏身上。
男人听见自己的名字,动作停了停。
赵奶奶还在电话里解释:“他准备了些东西,都是孩子用得上的。要是不合适,就让他放下东西走,不必勉强。”
“奶奶,我先问问靳晏。”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只剩下星澄抓挠软垫的细碎声响。
马小旦将手机放到床边,走到陆靳晏身旁。
“奶奶说,陆振华想来看看星澄。”
陆靳晏把一件小外套叠好,手指压在衣角上,没有继续动作。
“什么时候?”
“她说都可以,看我们安排。”
男人没有回答。
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星澄的睡袋。那件浅黄色的睡袋是赵奶奶送来的,领口处绣着一颗很小的星星。陆靳晏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喉结缓慢动了一下。
马小旦没有催他,只把星澄抱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陆振华这个名字,在他们的生活里出现过很多次。
有赵奶奶电话里隐忍的叹息,有鞋柜上始终没有被丢掉的红包,也有那份被陆靳晏压在抽屉最底层的病历。可真正让这个人踏进家门,意味着那些被关在旧日里的东西将再次走出来。
过了许久,陆靳晏才开口:“让他来吧。”
声音不重,却像从胸腔深处磨出来的。
马小旦转过身:“你确定?”
“他想看女儿,应该来看看。”
说完,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抽屉,关上柜门。
周六下午,门铃响了两次。
第一次响起时,星澄正坐在爬行垫上抓软积木。她听见声音,立刻抬起脸,小手拍在垫子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马小旦从厨房出来,顺手解下围裙。
陆靳晏站在玄关,没有马上开门。
门外的人也没有再按,只安静地等着。隔着门板,能听见一声压得很轻的咳嗽,还有纸袋相互摩擦的声音。
马小旦走到他身边,手背碰了碰他的手臂。
“我陪你。”
陆靳晏看了她一眼,将手放到门把上。
门打开后,陆振华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袋口露出婴儿衣服和营养品的包装。他的背脊仍然挺着,却在看见陆靳晏的那一刻轻轻弯了一下。
父子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陆振华握着袋子的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似乎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陆靳晏没有问候,也没有让开。
几秒过去,门外的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冷硬的水泥气味。
马小旦伸手从旁边接过一个袋子,给两个人留了台阶:“先进去吧,星澄刚吃过奶。”
陆振华低低应了一声,鞋底在玄关停了片刻,才跨过门槛。
“鞋套在这里。”陆靳晏指了指旁边的柜子。
“好。”
陆振华弯腰套鞋套,手指因为僵硬,连续两次没有把边缘撑开。马小旦刚想帮忙,他已经咬着牙将鞋套整理好,提着袋子走进客厅。
星澄坐在爬行垫中央,听见脚步声,转过脑袋看了过去。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连体衣,头顶扎着两撮细软的头发,刚长出的那颗小牙露在唇边。陆振华的视线落到她脸上,再也移不开。
袋子从他手里滑了下来。
里面的奶瓶和玩具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轻响。
陆振华走到婴儿床边,脚步越来越慢。他弯下腰,看着里面的小人儿,眼眶里的血丝一点点浮出来。
星澄不认识他,抓起身边的布书,朝他挥了挥。
陆振华抬起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距离孩子的脸还有一段距离,手掌轻轻蜷着,像是不敢触碰一件价值连城的东西。
马小旦站在一旁,看见他指尖细微地颤抖。
“她今天刚长了第一颗牙。”她轻声说,“下门牙,能看见一点白尖。”
陆振华低头看了一眼,眼圈立刻红得更深。
“像……像靳晏小时候吗?”
陆靳晏站在沙发旁,没有接话。
陆振华的手还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星澄的手背。孩子的手指立刻握住了他的一根指头。
那一刻,男人的肩膀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她抓住我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星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握着他的手指晃了两下,嘴里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陆振华笑了一下,眼泪却先从眼角落了下来。
他背过脸,慌忙擦了一把,动作却没能遮住眼底的湿意。
“能……能抱抱她吗?”
那句话说出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在发抖。
陆靳晏看向马小旦。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绷住,连星澄抓布书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马小旦朝他点了点头。
陆靳晏走过去,先检查星澄的状态,又把孩子从婴儿床里抱出来。他没有直接递给陆振华,而是站在近处,告诉他手臂应该如何承托孩子的后颈和腰背。
“她刚吃完奶,别压到腹部。”
陆振华连连点头,双手紧张地抬起。
孩子落进怀里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星澄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小鼻子轻轻动了动,闻到陌生气味后短暂地皱了皱眉。
陆振华立刻屏住呼吸,连手臂都不敢移动。
“她会不会不舒服?”
“你慢一点,保持托住她。”
陆靳晏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父亲的手臂上。
陆振华按照他说的,将掌心托稳。几秒后,星澄重新安静下来,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胸口,手指抓住了他外套的扣子。
陆振华低下头,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孩子的包被上。
“她……她真的很像你小时候。”
陆靳晏站在一旁,拳头握得很紧,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马小旦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无声地给他支持。
那天下午陆振华待了两个小时就告辞了。
走到门口时,他将那袋没有来得及拆开的礼物重新放到柜边,转身看向陆靳晏。
“靳晏,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停了一下,眼底的愧疚压得整张脸都显得苍老。
“但我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陆靳晏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