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漾日日前往药铺。
他种植灵药、处理药材,熬制药汤、药散,手法不比柳婆婆差,甚至经过他手里的药材药性还会增强。
柳婆婆嘴里嘀咕着嫌弃他烦,可半个月后他去得迟了,又要挨她一顿嫌弃。
日子一久,暗巷来往的人越发多,各处求良药无路之人,终于看到了希望。
他们默契地隐瞒了这方角落的药铺,来去匆匆。
可暗巷的异常依旧惊动了万药阁的领头管事。
前后三批人有去无回,阁里甚至起了传言,说那暗巷吃人。
管事心里发毛,不敢亲自去探,底下人更是躲着那巷子走,无奈上报给大管事,大管事却没放在心上。
即便是青州城的一座分阁,要管理的事务也太多。
可随着时间流逝,在月底查账单时,发现这个月的收益缩水近两成。
他们万药阁包揽了整个药仙大陆的药材和丹药,各地都有万药阁分阁,青州城的万药阁分阁虽然不如其他城油水多,但毕竟一整个城的丹药,药材都依赖此阁,说句日进金斗也不为过。
而今这账单上明晃晃的缩水数额太过显眼,主阁定会注意到,派人前来问责。
大管事心都颤了颤,这才想起之前有个下属说青州城角落有一处暗巷有异。
他寻了管事,匆匆了解一番情况后,当即带着一名炼虚长老和四名化神客卿前往暗巷。
*
此时的暗巷里,大变模样。
凹凸石砖补得平平整整,只容两人并行的窄巷挤得水泄不通,墙头、屋檐上都落满了人,个个遮着脸,鬼鬼祟祟排着队。
有人怀里捂着鼓囊囊的药包,贴着屋檐往外挪。有人两手空空,指头上却套了三四枚储物戒。
离得稍微近,能隐约听见尽头院子里传来老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一百包?你是什么药罐子,要吃一百包药?不给!每人一副,多了没有!”
那嗓音苍老,却声若洪钟。
“怎么,不服气,想打架?”
“小漾,小瑜,上!”
“哈?” 一道慵懒又透着叛逆的声音拖长了调子,“上什么上,我才不……”
院子里传来一阵灵力相撞声,接着有人被丢出来,一包药材紧随其后被扔到他身上。
“你的药材别忘了。”那声音温和有礼,若不是地上还躺着个满脸鼓包的人,谁也没法把 “凶残” 二字安到这嗓音上。
接着,婆婆哼了一声:“还是小漾听话。”
那道欠揍的声音回嘴:“哼哼,我又不是孙子!”
“师、兄!!!”咬牙切齿。
“公子,别总气他了。”
“我哪有,是柳婆婆先说的!”
“……”
被丢出来的修士爬起身,把药材收进储物戒,一闪没了踪影。
有元婴察觉到这人身上令他忌惮的灵压,低呼:“少说也是化神,这铺子真不简单。”
“管他呢,这里的药便宜还好用,丹药更是一绝,他就是恶鬼开的我也认了。”
“说得是啊,我都多少年没闻过丹香了……唉。”
“趁万药阁没察觉,多买些才好。”
“不行啊,这里不让多买,每人只允许要一副药材,丹药也只卖一瓶。”
众人焦急地往巷尾探头,只盼快些轮到自己,却不想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只听身后一声呵斥:“何人敢在此私开药铺!”
炼虚灵压当头罩下,空气仿佛凝结,众人只觉丹田里灵气一滞,运转不得。
排到门口的修士欲哭无泪,暗恨只差一步。
萧瑜正歪在躺椅上,忽觉半空一阵空间波动,这才慢悠悠起身,抬眸望去。
炼虚强者炼化虚空,可随意切割虚空到达神魂所笼罩的任何地方。
不巧,空冥族是掌控空间的王者,那长老刚从虚空里探出半个身子,萧瑜身侧的人影已无声无息没入暗处。
下一瞬,整片区域剧烈震动,虚空之中似有一场恶斗。
不过一盏茶工夫,震动平息。
胡盐与四名化神悬在半空,正等长老将里头的人尽数绞杀,下一秒,脸色却齐齐一变。
眼前的空气荡开涟漪,一名玄衣刀客将一具尸体抛了过来,随即又隐入虚空。
有化神失声:“空冥族?”
“不是,他身上没有阴力,周身灵气有空间之道,并非本命神通,这是领悟空间法则的修士。”有化神观察仔细,得出结论。
众人安心了些。
因着萧瑜隐匿了身份,顾十柒虽然不被关注,但空冥族的身份还是过于显眼。
为防身份起疑,顾十柒这一战只运空间法则,不再针对神魂。
修空间道的修士万灵界虽少,却不像空冥族那样骇人。
胡盐没好气道:“现在是议论这个的时候?长老死了!”
他震惊大过愤怒。
炼虚陨落且罢了,死得这样快、这样无声无息,才真正叫人发寒。
那两人在虚空中作战,众人看不到具体过程,时间又短暂,他们只觉得炼虚死得随意,也将这刀客的实力魔化。
“胡管事,咱们还打吗?”
胡盐深吸一口气,打算退了。
他转身要离开,却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四周的云层内布满了符纸,这些符连成阵法,将他们困在其中,无法出去。
胡盐和他身后的化神神色怔愣。
“这是……符阵?”
“符阵不是失传了吗?”
“可这就是符阵!怎么回事?不是说顾家符阵是不可复制之术吗?”
“我怎么知道,这件事要上报给玉清宫,可是大功一件!”这位化神神色兴奋。
话刚落,一名手持折扇,腰佩银色长剑的修士款款自云层间款款现身,他笑了笑:“你有没有功劳我说不准,但你想回玉清宫?”
“别想了。”
*
暗巷恢复了平静。
那名排在门口的修士抬手搭在眉前,眺望上空,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
他又四处瞧了瞧,回头一看,身后排队的众人除了将脸遮得更严实,竟无一人离开。
好好好,你们都不走,我也不走,这修士心里这样想。
“门口的这位道友,进不进啊!”一名女子倚靠在门前,不耐催促。
“进!”
他一咬牙,抬脚迈入药铺内。
铺子内整洁干净,地面平整,柜台与药柜皆是良木所制,每只柜格上都嵌着高阶阵法。
虽然地方小,但内有乾坤。
他飞快报了所需的药材与丹药,柜台后的老妇转身抓药,一旁的男子闻言进了里屋,不过一炷香工夫,便将丹韵未散的一瓶丹药递了过来。
修士拔开瓶塞,浓郁丹香扑面,丹上竟然有霞光!
“极……极……极……”
谢漾头温和一笑:“道友,这里没有鸡,若没有别的需求,请尽快离开。”
“我,我还……”
谢漾熟练开口:“每人只限一瓶丹药,道友请遵守规矩。”
“……好吧。那明天……”
谢漾接着回:“若我们还在,明天依旧。”
“那就好,那就好。”
*
药铺后头。
萧瑜与顾十柒将胡盐和四名化神捆了个结实。
萧瑜迈步来到胡盐身前,居高临下:“你是万药阁的主管事?”
胡盐一脸谄媚:“回公子,小人确实是这青州城分阁的管事,但小人所做一切都是根据主阁的规则,若冒犯了您,也是小人无心之失,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萧瑜挑眉,倒是能屈能伸。
他身后的四位化神身在高位惯了,下不来脸作这等卑躬屈膝之态,但又忌惮着萧瑜和顾十柒实力,也怕丢了小命,所以一个个低着头,全由胡盐出面。
萧瑜盯着胡盐的脸看,看得胡盐心惊肉跳。
“公……公子?”
萧瑜垂眸,问:“报上名来。”
胡盐顿了顿,低声道:“小的胡盐,是……胡家的奴仆。”
“胡家?”萧瑜似笑非笑,“我怎么记得,曾在药仙城万药阁见过你,当时你叫什么来着?”
“哦,叫谢言,是吧?”
“管事,你怎么越过越回去了,当年在药仙城的主阁,而今流落到青州城偏僻之地,可是因喜欢清净与世无争?”
胡盐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他察觉出眼前人或许是受过谢家恩惠之人,心里暗叹倒霉,面上则跪在一旁,将身子压得更低:
“谢家家主走火入魔死亡,谢家众弟子要么归顺胡少主和胡夫人,要么离开药仙大陆,小人一家老小都在此地,实在没门路离开,况且……况且那些离开的弟子,至今杳无音讯……小人只想活着,求公子恕罪!”
萧瑜没问过谢漾父亲的情形,没成想竟然走火入魔而亡。
这样的说辞,萧瑜不信。
他也不知道谢伯父临死前,是否有后悔自己选择的这条路。
他会不会想到曾经的挚友靖山将军。
会不会觉得顾家战死沙场,好歹留了铮铮铁骨,而他选的这条路,家族依旧守不住,骨气也一并丢了。
谢漾这时从前头推开后院的门,走了进来,打断了萧瑜的思绪。
谢漾看了眼胡盐,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对萧瑜道:“师兄,该你炼丹了。”
他们说好的,换着炼,但萧瑜无赖,一会儿头疼,一会嗓子疼,歪在躺椅上喝茶,逗十柒。
谢漾第一百次想要拿针扎他。
萧瑜“虚弱”地靠在顾十柒身上,伸出手,手还颤抖着。
“师弟啊,我刚刚大战四位化神,体内灵力亏空,现在手还抖着,根本没法炼丹,你……呃……”
对面谢漾浑身散发阴郁之气,宛如火山爆发的前兆,牙齿不断磨着,萧瑜都能听到咯吱咯吱声。
顾十柒无奈叹气。
他用力扯了扯萧瑜的衣服。
萧瑜话锋一转,直起身,指着跪在地上的胡盐,义正言辞:“咱俩练得丹品质过高,流传出去影响不好,眼前这个也是丹师,还有他身后也有两位丹师,让他们炼!”
谢漾一愣。
胡盐和他身后的两位化神丹师也没反应过来。
他们可是被迫绑在这里,让他们炼丹,也不怕出事?
要知道,丹师虽然战力偏弱,但杀人于无形。
萧瑜以下巴点了点胡盐:“两姓的奴仆都做过了,再换个主子而已,于你不算稀奇,要命还是要名节,你自己选吧。”
胡盐几乎没有犹豫,道:“小的见过主子!”
他朝萧瑜叩首,萧瑜却躲开,这个方向则对准了谢漾。
谢漾皱眉。
胡盐神色犹豫,几经变幻后,终是老实回道:“只是,小的身上有奴印,恐怕无法尽心……”
身后的化神们则脸色变了变,他们瞪着胡盐,满脸不可思议:“你疯了不成,这种话都敢说,真想我等因你而死无全尸不成!”
胡盐却心意已决。
顾十柒见谢漾站在原地不动,伸手推了推他。
谢漾叹气,他走上前,释放出神魂,在胡盐的神魂上寻到了胡仁留下的奴印。
按照常理,奴印不可更改,否则就失去了奴印只效忠一人的意义。
可谢漾和胡仁因替命关系,两者此消彼长,可相互争抢对方气运,资质,机缘,和忠心。
所以谢家的奴仆能被胡仁控制,谢漾同样能将控制夺回来。
磅礴的神魂毫不留情地覆盖在那奴印上,奴印发生微弱变化,本源印记未改变,但某一节点的纹路转化,效忠之线便拐了个弯,通向谢漾。
在感受到谢漾神魂的瞬间,胡盐瞪大双眼,他认出了谢漾。
谢家曾经的天骄少主。
谢漾平静道:“胡盐这名字难听,你今后就叫谢恩吧。”
这名字赐予他显得讽刺,谢恩心绪难言,他眼里含着泪,磕头:“谢恩,谢主赐恩。”
同一时刻,贝壳岛地牢内的胡仁察觉到了神魂异动。
他愤怒地拍着牢门结界,咬牙切齿:“谢漾,你真是好样的!”
他不断给母亲胡兰心传讯。
可这地牢四周被空间隔开,宛如一道结界,任何讯息都传不出去。
药仙宗宗主峰。
殿内传来一阵男女嬉闹声。
胡兰心依偎在药仙宗宗主怀里,正娇笑着,忽而心口一慌,她脸色白了几分。
“宝贝怎么了?”
胡兰心抚了抚心口,埋怨道:“谁知道刚刚怎么回事,总归不是大事,来,宗主,我们继续!”
她表面陪着药仙宗宗主玩闹,心里琢磨着刚刚的异象。
或许和她那便宜儿子有关。
胡兰心眼神微暗。
胡仁确实是她所生骨肉,可此子主意过大,对她无半点敬重。
来到上界,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做。
蛮荒界关闭后,得知他消失,胡兰心还慌了几天,但她很快发现,因着血缘关系,那些效忠胡仁的下属,竟然因主子不在而对她唯命是从。
她坐上了万药阁的阁主之位。
各方势力巴结。
胡兰心勾起红唇。
这种日子,她不介意过得久一些,最好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