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六月初一。
夜里下了半场雨,清晨的宫墙还潮着。朱允炆踩着青砖上的水光往文华殿走,鞋底吱呀一声——那是宫人刚拖过的地,他不曾留意,一脚就踩实了。
户部的人已经在阶下等着。
王绅捧着一册清丈初稿,手背上浮着青筋。这个户部尚书苦了半辈子账,如今报数,比谁都干脆:陛下,苏松二府,隐田九十三万亩。
黄岩站在他身后半步,年轻,腰板挺得直:回陛下,若加计嘉兴、湖州,苏松嘉湖四府,隐田逾百万亩。
朱允炆没坐,站着听。
百万亩。他重复了一遍,像在掂分量,苏松的田赋,是多少。
黄岩答得不含糊:亩七斗。天下最重。
殿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那是户部一个老郎中,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停了。朱允炆听见那一声,比人说话还清楚。
百万亩,亩七斗。
他心里立刻算出数:七百万斗,合七十万石。
七十万石。朱允炆说,抵太仓两个月支放。也抵——他顿了顿,抵京营空饷三年吃掉的数目,还多出十三万石。
王绅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位尚书苦惯了,听皇帝一口气把账对上,眼里那点将信将疑,化开了一点。
朱允炆观他。
眉心微热。今日三次,头一回。
王绅的脸亮起来,气色是赤的,赤得稳,像老树的根。欲念一句:*——莫让这差事黄了。*
他把明镜收了。
这些田,朱允炆问,在谁名下。
黄岩上前半步:半在勋贵庄田,半在寺观田产,余者诡寄民户、投献豪门。册上是一户,地里是十户;黄册写,实则官豪之产
他说着,从袖里抽出一张鱼鳞图册的样页。纸是连史纸,墨线勾的田形,一格一格,像鱼鳞。图册边上朱批一行小字——是王绅的笔:此册已五十年未清。
五十年。朱允炆接过,指腹蹭过那行字,太祖丈量天下,是洪武二十年。至今三十八年,册不曾动。田早换了主,名还在死人头上。
他抬眼:黄岩。
臣在。
你方才说,诡寄、投献。朕问你——这些田,若清出来,岁入能多多少。
黄岩早算过:百万亩隐田,按亩七斗计,岁增七十余万石。若全国仿此,恐不下三百万亩。
三百万亩。二百一十万石。
朱允炆把图册放下。案上那碟青盐,被窗风掀动的帘角扫了一下,盐粒跳了两粒在漆面上。他顺手把盐粒拂了,指尖沾了点白。
钱有了。他说。
王绅没懂:陛下?
削藩要钱。朱允炆说,养兵要钱,赈灾要钱,迁藩要钱。从前朕空有一本糊涂账,不敢动。如今这百万亩一现,朕就知道——该动谁,先动钱。
他转向黄岩:朕给你一道清丈令。你领户部清吏司,驰驿往苏松嘉湖,丈量隐田。规矩只有两条:一,自首者免罪,只补税;二,举报者,分其田三成。
黄岩眼睛亮了:陛下,这等于——
等于把豪强的管家,变成朕的眼线。朱允炆说,他们彼此咬,朕坐收。
他观黄岩。
今日三次,第二回。
黄岩的气色,赤中带一缕冲——是年轻人压不住的兴奋。欲念:*——给我权,我查得清。*
朱允炆笑了:朕给你权。可有一条:只查田,不查人。田上的名字,朕自己认。
黄岩重重一揖:臣,领旨。
---
二人退下。朱允炆没走,站在文华殿的窗前。
雨后的竹影子还清,风里一股子苎布味——是宫人晾的夏衣没收。他想起小时候,东宫的窗也这样,竹影也这样,只是那时他祖父还在。
沈拓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察事司佥事,齐泰荐的人,只认凭据不认人情。他进门不拜,先递一封密报:陛下,燕邸留京十一人,近日异动。
米行、布庄、骡马行、棺材铺、茶铺,五处为掩。自周王长史李公达离京后,这十一人往来加密。骡马行里,张玉离京前存的三十匹骡,前日被人牵走十七匹。
朱允炆接过密报。纸边沾着一点灶灰——沈拓大约是从外头火房边的暗桩直接来的,没顾得上掸。
十七匹骡。他念了一句,北平到开封,走陆路,正用得着。
沈拓眼珠动了动:陛下是说,周王——
朕没说。朱允炆把密报折了,朕只是算:燕邸的眼线动了,周王的封地离北平最近。同母兄弟,朱棣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位周王。
他抬起头,窗外的日头已经爬过檐角,照在丹墀上,白得晃眼。
钱有了。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低,该动开封那一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