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
沈拓递密报时,手是冷的。这位察事司佥事向来只报凭据,这回却多说了一句:陛下,这人,与燕邸十一眼线都搭过线。
密报上写:北平僧道衍,法名姚广孝,以为太祖建资冥斋为名,五月廿八入京,寓城南天界寺。燕邸留京十一人里,米行、茶铺、棺材铺三个掌柜,三日内都去过天界寺。
朱允炆把密报放下。
资冥斋。他念了一声,笑了,太祖崩了二十三日,燕王才想起做法事。迟了二十三日,是孝,还是幌子。
沈拓不接话。他只认凭据。
朕要去看看。朱允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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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寺在城南。朱允炆没摆驾,只带了两名扮作随从的锦衣旧人,换了常服。他如今是皇帝,出宫一次,比从前难十倍,可他执意要去——他想亲眼看看,那个能支使朱棣、又能让沈拓另眼相看的和尚,长什么样。
寺里香火旺。资冥斋的经棚搭在西廊,僧众诵《梁皇忏》,木鱼声混着暑气,嗡嗡的。
他在廊下看见了那人。
麻鞋,灰衲,身量不高,眉目疏淡,看着像寻常老僧。可他手里那串念珠,非木非骨,近看才知是乌木裹了层旧漆,磨得发亮。这样的人,在寺里不显眼,可他站的位置——正对经棚出口,又斜着能望见山门——像早算好了要看来人。
朱允炆借故近前,问:大师自哪里来。
道衍抬眼。眼神很平,像一口枯井。
北平。他说,为故太祖皇帝,资冥福。
十步之内。神智清醒。
朱允炆眉心那线热,升起来。
他发动了明镜。
眼前该浮现气色,该浮出一句欲念。可这回——什么都没有。不,不是没有。是一片灰。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人,连那人的轮廓都化在雾里。他眨了眼,再观,还是灰。
明镜第一次,什么也没告诉他。
他握着扇子的手,停了一瞬。
不是怕。是空。像一个惯用右手的人,忽然右手没了——不是疼,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动。
道衍却在这时微微一笑:陛下。
朱允炆眉心一凉。他没穿常服里的龙纹,可这和尚,怎么认得。
贫僧在北平,听人说过建文皇帝。道衍说,说陛下仁,说陛下明。今日一见——他顿了顿,陛下眉心有火气,是方才走近时起的。贫僧猜,陛下方才,在贫僧。
朱允炆没说话。
道衍合掌:贫僧修的是阴阳术数,也修过几年止观。心若如枯井,外头是照不进来的。陛下那点,照不见枯井底。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进了经棚。
朱允炆站在廊下,日头晒着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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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他让随行去问了沈拓另一桩事。
沈拓的回报,带着数字:燕邸近半年,采硫磺三千斤、铁料两万斤,俱入北平军器局。又,燕山三护卫册载一万一千人,暗练者——察事司估,可战之士约一万五。
一万五千。
朱允炆算过:京营被削后,北平周边形势,真定、保定两卫合计可战不足八千。若燕王一朝举兵,北平一镇,便压过京畿半边。
道衍来这一趟,他对沈拓说,不是为做法事。
陛下以为为何。
为看朕。朱允炆说,朱棣想知道,这个新侄子,是仁柔的建文,还是别的什么。道衍就是他的眼睛。
他想起廊下那口枯井似的眼神。灰雾。全书唯一一个,他照不穿的人。
可他漏了一句。朱允炆说,心若枯井,照不进。那朕就告诉他——枯井,也是井。井有水脉,水脉通着地。
沈拓没懂。
朱允炆也没解释。他只是在心里,把姚广孝三个字,和归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