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已经围了两天。
二十万人围着一座城,壕三道,栅两层,营寨连出去四十里。夜里看,营火从城东烧到城西,像把北斗摘下来撒在了地上。
城里只有五千守军。
可这座城不慌乱。
城头的更点,一夜五更,一更不误。白日里,各门的壮丁分班运砖运灰,老弱在街巷里烧砖灰、煮桐油。燕王妃徐氏每日两次巡城,不穿礼服,穿一身半旧的甲,身后跟着府里的女眷,抬的是犒军的饼。她走到哪一段,哪一段的民壮就把腰杆挺直一分。
道衍和尚住在城根下的一座小庙里。他把城里的水井都编了号,把每一门内的街巷画成图,图发到各巷的甲首手里,图上标着:哪里堆柴,哪里设障,哪一条巷只能容两骑并行。
城破了,就打巷战。他在等明军进来。
这是罗敬塘报里的话。朱允炆在应天读到这一句,把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灰雾一样的人,把一座只有五千兵的城,变成了一只咬人的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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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七,夜。
西北风,无月。
瞿能的三千死士,是左军里挑了又挑的。人衔枚,马蹄裹布,三更天摸到张掖门下。
张掖门在城西,是九门里最旧的一门,城墙矮半丈,门内的瓮城小。白天看,这段城墙上站的人最少。
钩梯搭上城垛,无声无息。
先上去的五十人,摸了城头的哨。后续的一拥而上。杀守门的队正只用了三刀,城门洞里那一道千斤闸,绞盘被死士夺下,一寸一寸地摇起来。
城门,开了。
一千人进了瓮城。瞿能亲自在城门洞里,他六十一岁,披着双甲,刀拄在地上,回头看城外。
城外的黑暗里,应该有中军的接应。
说好的。夜袭若成,举火为号,中军两万游兵即刻压上,趁乱全城。
火,举起来了。
接应,没有来。
中军大营的令到了,是一个传令兵,跑马来的,到了城门洞下,滚下马,喊的是:
大帅令——夜黑不明,恐有中伏,瞿将军所部,即刻退出,候大军明日同进!
瞿能没动。
再说一遍。
大帅令,即刻退出——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走了。
瞿能站在城门洞里,握着刀,等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城里醒了。
先是更声乱了,然后是锣,然后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瓮城的城墙上,火把一支一支亮起来,照见底下黑压压围过来的守军和民壮。道衍画的那张图,用上了——每一条通到张掖门的巷子口,都推出了柴车,浇了油。
再打下去,进来的这一千人,一个都出不去。
瞿能仰起头,看了一眼城头。
他这一辈子,摸过九座城的城墙。这是他离破城最近的一次。近到他已经闻见了城里那口井的水味。
他说。
一千人退出来,城门在背后合拢。断后的四百人,留在了门里。
回到营里,天刚亮。瞿能卸了甲,坐在帐门口,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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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六,罗敬的塘报到了应天。
朱允炆是站着读完的。
读完,他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捏起来,捏成一团,又慢慢展开,铺在案上,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抹平。
抹不平了。那张纸上全是褶子,像一张老人的脸。
十一月十七夜。他说,今天廿六。九日。
九日前,城门是开着的。九日前,他在这里批奏折,不知道千里外有一扇门,为他的军队开了半个时辰。
李景隆。
他把这个名字念出来,不重,可殿里的内侍把头垂得更低了。
朕六月里看他,我要这个。十月看他,该我了。朕一直以为,他要的是大将军的印。朱允炆道,朕错了。他要的是——首功必须是他中军的。瞿能破的门,不是他破的门。这门,宁可关上。
齐泰站在下面,指甲掐进掌心。
陛下,临阵换将——
不能换。朱允炆道,二十万人在城下,换帅,军心就崩。这个亏,朕得咽下去。
他坐下来,提笔。
写给平安、瞿能的密谕,只有九个字:
*再有这样的门,进。不必候。*
写完,封好,他盯着那道密谕看了半晌,又提笔添了一行,给瞿能一个人的:
*老将军,门,还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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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谕发出去的第二日,又一道塘报进了通政司。
十一月廿九,居庸关方向,尘头大起。
燕军主力,回师。
朱棣十月末闻北平被围,真定的围也不打了,连夜拔营。真定到北平六百里,他的兵,七日走完。前锋,是那两千朵颜骑。
罗敬的塘报末尾,写着李景隆的军令:中军拔寨,移往郑村坝,迎战。
平安的谏言附在军报的另一套文书里,也到了。平安说:燕军远来,人马俱疲,粮必不多。我军坚垒不出,深沟高垒,耗他十日,他自己就垮了。北平城大兵围,他不敢不救;救,他就要先啃我们的垒。
李景隆不纳。
他要战。他要在城下,一战,缚燕王。
朱允炆把两份文书并排摆在案上,看了很久很久。
郑村坝。他说。
窗外,十一月的风把最后一批梧桐叶子刮了下来,打在阶下,一片,又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