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下午来到嗣泉病房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酝酿什么不太容易开口的话。
“小泉午休了吗?”
“嗯。”嗣泉坐直了身子,“萩原警官请假了?”
萩原点了点头,他在嗣泉的床边坐下,把档案袋放在了床头柜上,并没有立刻打开,嗣泉能看见档案袋的封面写着心疗科几个字。
“松田那边有案子走不开,我想想还是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
嗣泉看着他,等待下文。
萩原看着嗣泉的双眼,沉默了几秒,忍不住和松田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昨天风户医生说的话,我和松田商量了一下。”
嗣泉眨了眨眼。
“心肌梗塞并不是小问题,后续也会有复发的可能。”萩原说,“风户医生说你压力太大,心脏负担过重。虽然现在稳定下来了,但我和松田总感觉你心里还装着不少事。”
嗣泉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安静。
“所以,”萩原顿了顿,“我让风户医生给你留了明天下午的档期。”
“正好,风户医生也是你比较熟悉的医生,有不少警视厅的警官在他那里做定期疏导,环境也很不错。”
“你……”萩原的话中带着一些不确定,“去吗?”
嗣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萩原已经举起手挡住他的话。
“你先别着急拒绝,”他说,眼中竟带上了些许恳求,“就当是去和风户医生聊聊天。如果不合适,以后就不去了。”
萩原完全没有给他说话,或者说,拒绝的余地。
他原本想说,他的心理状态没有任何问题。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也是他自己选择承担的因果,并没有关系。
但看着萩原的眼睛,他有些说不出口,算了,就当安这两位警官的心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
萩原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说定了。明天下午,我陪你去。”
嗣泉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嗣泉在病号服外套了一件毛线外披,跟着萩原一起上楼。
心疗科和医院其他科室是截然不同的感觉,走廊上铺着暖色系的地毯,两边还摆放着些许绿植,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道。
萩原陪嗣泉走到门口,就没有再进去。
他指了指心疗科旁边的茶水吧,那里是专供等候的人使用的。
“我在那里等你,结束了直接来找我就行。”
嗣泉点了点头,推开了接待室的木制大门,接待室不大,却布置的很温馨。
米色的沙发,原木茶几,窗台上摆着几株多肉植物,墙上还贴着几幅幼稚的布艺手工贴画。
“你好,是榊无君吧,我是米原,是风户医生的助手。”
一个穿着水蓝色碎花护士服,外边罩着米色针织衫的温柔女性从里间走了出来,大概三十来岁,戴着细框眼镜。
“米原小姐。”
“上一个咨询者的问题比较棘手,您的咨询会稍晚15分钟开始,可以吗?”
嗣泉点了点头,他的心理状态很好,就算少一些咨询的时间也没关系。
这时,接待室的门再次被敲响,米原护士微微皱眉,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年轻的助理,他小声说了什么,米原小姐点了点头,回过头来看着嗣泉。
“榊无君,有一个情况。”她说,“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少年,也是来咨询的,但是他的咨询师还有十五分钟才到,接待室有另外的访客。”
“你介意和他一起等吗?”
嗣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运动服,深蓝色外套披在肩膀上,深紫色的微卷发丝柔软地搭在额前,目光清隽柔和,为本就柔和的五官平添一份温软。
但嗣泉却注意到,这个人温和气息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
两个少年一对上眼,就确认了对方的相性。
“打扰了。”少年微微欠身,声音温润如玉,“我叫幸村精市,来自立海大附中。”
嗣泉礼节性地回礼,“帝丹中学,榊无嗣泉。”
幸村精市笑了笑,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目光却一直紧盯着嗣泉,没有移开。
起初嗣泉并不在意,可是一直被盯着也有些不适,他转头看向了幸村精市。
“幸村同学有事吗?”
幸村就等着嗣泉开口呢,他的嘴角绽开了一抹笑,“抱歉,第一次看见现实世界的榊无君,有些惊讶。”
什么叫现实世界的榊无君,他生活在一个虚拟世界吗?
“抱歉,我的用词有些不当。”幸村笑了笑,“我有一个朋友,他经常关注你的比赛,算是……”
幸村的眼睛闪出一道狡黠的光,他想到真田那张严肃的黑脸,继续说:“算是你的粉丝。”
“他也练剑道吗?”
“是的,我们从小一起打网球。”
剑道,网球,除了都要挥动以外能有什么联系吗?
嗣泉有些好奇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神奇,明明只是第一面,却有一种很奇特的亲和力。
嗣泉注意到了幸村精市的手腕,是一个蓝色的手环,和他手上一样的住院手环,上面写着金井综合医院。
——是东京一家以神经内科出名的医院。
“是神经系统方面的问题,格林-巴利综合征。”幸村说。
格林-巴利综合征,是因为自身免疫系统的障碍引发的全身运动神经功能受损的疾病。
这个疾病并不常见,大概十万人中才会有零星几个出现这种病症。
从小打网球吗?难怪会出现在心疗科了。
“会好起来的。”
嗣泉并没有将同情的目光放在这个少年身上,而是很平淡地陈述他的未来。
幸村的目光更加温和了,他从口袋中取出了挂在手机上的御守,鸢尾色的御守,御守的边角,绣着两朵的六瓣桃花,上面写着“平安康健”。
是出自屋敷神社的御守。
“我也觉得,毕竟有神明加持,对吗?”
“这是我的一个学弟,他听说屋敷神社的灵验,一路从神奈川跑到了东京,给我求了一个御守。”
“他是一个容易迷路的孩子,也不知道问了多少人才找到安全的方向。”
嗣泉的目光落在那个御守上,那确实是出自屋敷神社的御守,只不过……
“幸村君,有余力的话,您可以自己去一趟神社。”
“嗯?”幸村有些诧异,难道说神明还要见一见他的诚心。
“这个御守确实出自屋敷神社,只不过,”嗣泉看着御守边角相互依偎的桃花,“应当是神官疏忽,这个桃花御守,是为恋人求取平安用的。”
幸村精市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着挂在手机上的御守,头一回体会到了一丝尴尬情绪。
他叹了口气,却也没摘下那个有些不清白的御守,“我那个学弟,向来是个粗心的。”
“一个御守而已,论迹论心,神明都能感受到您学弟的执着。”
“您一定会平安康健的。”
“那就多谢榊无君的祝愿了。”
十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幸村那边的咨询师已经就位,嗣泉这边,风户医生也送走了难缠的客人。
“和榊无君交谈,倒是比心理疏导要有用很多。”
幸村笑着起身,对榊无嗣泉伸出了手。
“我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你。”
嗣泉回握,两手手心都有薄茧的手相握,传递着温热的温度。
“有机会,来神奈川做客,我给你介绍我的社员们。”
嗣泉点了点头,萩原千速就在神奈川,有机会他也会去。
嗣泉走进了风户京介的咨询室,咨询室比接待室要大一些,咨询室的中心铺着米黄色的地毯,地毯上放着两张椅子和一个小桌。
椅子并非正相对,而是稍稍错开了些角度,这是为了减少交谈时的对视会给咨询者带去心理压力。
嗣泉打量着咨询室的环境,地毯上有一个沙盘,原木色的书架隔开了一半的空间,上面摆满了书籍和沙盘工具。
书架后,是风户京介的办公桌。
“随意坐,泉君。”风户京介坐在办公椅上,很随意地摆了摆手。
“真是抱歉让你久等了,刚刚泉君是在和幸村君交谈吗?”
风户京介竟然认识幸村精市,嗣泉有些惊讶。
风户京介起身,给嗣泉倒了一杯水放在了身边。
“幸村君一开始是我的咨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