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泉的声音还带着一些沙哑,高烧了三天,昨天晚上他的体温才慢慢降下来。
他的脑袋到现在还有些痛,一想到那天在天台上看到拿着黑麦的手枪自杀的诸伏景光,他本来就有些痛的脑袋就更痛了。
痛得他想说点什么都说不利索,只能把最浅层的那句话扔出来,像扔一块自己讨厌的石头。
“因为我不想看见你。”
说完这句话,嗣泉就撇过了头,带着一些赌气的意味,不再看着诸伏景光。
“我很抱歉。”诸伏景光的声音很轻,他有些无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知道怎样处理现在的情况。
“我只是……”
“我也不想和你说话。”
盯着天花板的嗣泉再次开口,第二块嗣泉讨厌的石头砸向诸伏景光,诸伏景光的话被打断,他无力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能低下了头。
胸口那道疤又开始痛了,并不是因为伤口开裂,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歉疚。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窗外偶尔的鸟鸣,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诸伏景光只能看到嗣泉一半的脸,睫毛很长,让他想到了屋敷神社后院的紫藤花垂下的影子。
“是因为我让你担心了吗?”诸伏景光声音低低地,“我只是……”
他只是不想连累他在乎的那些人。
“我为什么要担心你。”
嗣泉没有转过来,声音闷闷的,飘飘悠悠的像是从水面上飘过来,涟漪渗进诸伏景光的心里,让他看见了一些亮光。
“金太郎才担心你呢。”
诸伏景光有些想笑,但没有笑出来,嗣泉自己都不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就和说出“谁要和你玩”的孩子一样。
嗣泉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我最讨厌的,就是自杀的人。”
诸伏景光听见嗣泉说,心里狠狠一揪,他想起来了,在外界眼中,嗣泉的母亲,产屋敷宫司的女儿,是死于自杀。
“你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为什么要选最让身边人难受的那一条。”
“活着,还能看见可能;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嗣泉讨厌死亡,无比的讨厌。
他从七岁开始认识到死亡,死亡是父母的牌位,是外祖渐渐失温的手,是再也看不到的未来。
死亡就是这样,他会让那个人身上的因果线彻底寂灭,让嗣泉再也看不到更多的可能。
诸伏景光的心梗住了,一种羞愧爬上了他的脊背,其实他知道,那样的情况下,他并不是无路可退,选择那样一条极端的路,一部分原因,是冲动。
活着,很累,但是走向死亡,很轻松。
“你本来可以来找我的,我给你选了一条路的,你为什么没有来。”
嗣泉淡淡地看着天花板,声音有些轻。
“你一个警察,难道不想解决一个犯人吗?”
其实,他一直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诸伏景光没有选择来见他,就算真的要走向极端,顺带带走一个组织高级代号成员,也不枉卧底一趟。
“你来见我,无论是继续留在组织,还是就此脱离,都没有问题,我都会让你选,你为什么不来呢。”
少年虚弱的声音带着些丧气,还有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委屈。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个来回,那张脸还是白的,面颊上的潮红也没有退,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
诸伏景光沉默着,慢慢挪动身子,倒了一杯水,然后缓缓地将嗣泉的病床摇起。
嗣泉沉默着,依旧没有看向诸伏景光,他的视线慢慢从天花板移动到了窗前,窗台上的紫藤花很好看,护士小姐姐每天都会来换。
一杯水被递到他面前,嗣泉瞥了一眼诸伏景光的表情,原本有些上扬的猫眼都低垂了,显出了几分可怜。
算了,他想,于是接过了这杯水,润了润自己有些干涩的嗓子,温热的,让他原本有些难受的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诸伏景光重新坐回了那张沙发椅上,他看着嗣泉小口小口地把那杯水喝光,心底松了口气。
水杯空了,诸伏景光开口。
“我以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像是被打磨了一遍,“我以为如果去见你,我就走不了了。”
嗣泉的睫毛动了动,没有转过头。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诸伏景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盖过去。
“想Zero,想松田和萩原,还有班长。当然,还有你。”
诸伏景光看着嗣泉,从他这个角度,他能看到的,是嗣泉低垂的眉眼。
“贵腐是犯罪分子,但是榊无嗣泉不是,贵腐是榊无嗣泉,榊无嗣泉并不是一个坏孩子,所以贵腐也不该是一个坏人。”
这句话有些绕,但他还是说出来了。
嗣泉扯了扯嘴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样去评价诸伏景光的脑回路。
“抱歉,”诸伏景光淡淡地笑了笑,“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我想,如果我去见你,如果我活了下来,身为贵腐的你,需要承担什么,会不会因为我——”
想到那个夜晚,诸伏景光的心口仍旧在隐隐作痛。
“会不会因为我活着,成为你在组织的负担。”
“我不是会做亏本买卖的人。”
嗣泉的话让诸伏景光勾起了嘴角,“我知道,小泉很聪明。”
回望那一夜的惊心动魄,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想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就那么直接的,想要寻求一个终结。
“小泉想到了很多的可能,总是在为很多人着想,为很多人安排了合适的角色,让很多人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可是,那时的我总有一个念头,我觉得,总该有人为你想一想吧。”
诸伏景光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握着水杯的手无意识地抠着水杯的外壳,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波动。
“我不是一个聪明的人,除了死亡,我找不到其他又能保护Zero,又能保护萩原他们,又能护住你的方法。”
“只有我不在了,Zero才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被怀疑,萩原松田班长他们才不会因为我被组织牵连,而你,也不会因为我成为需要为卧底承担问责的上司。”
他笑了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某种说不清的释然,“但小泉还是救了我。”
“救你真累。”嗣泉说。
“对不起。”诸伏景光说,“所以我会好好珍惜这条命的,我保证。”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绿色的波动线一连出现了三四个断档。
嗣泉转头看向了诸伏景光,确认他说这句话的表情。
“我保证。”诸伏景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嗣泉定定地看着他,诸伏景光围着下巴一圈的胡子在手术之后就被护士小姐剃掉了。
给诸伏景光剃胡子的护士小姐还说,留这样一圈胡子,白瞎了这样一张清俊的脸。
“你该回去休息了,诸伏警官。”
要是忍小姐看到诸伏警官伤还没好全就往外跑,一定是会生气的。
要是忍小姐生气的话,不帮他瞒着萩原警官和松田警官,怎么办;又给他开最苦的药,怎么办。
嗣泉按响了床头铃,让护士来搀扶诸伏景光回病房。
“我知道了,你高烧了三天,也要注意休养。”
诸伏景光怎么知道自己高烧了三天。
嗣泉带着些许怀疑的目光看向了诸伏景光,他明明和蝶屋的医师说过,不透露他的身体情况的。
但是护士已经走进来了,自然也让嗣泉没有探究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