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穿堂风硬得像块铁板,刮在脸上生疼。
樊宝怀里抱着那个装着“惊天秘密”的牛皮纸袋,正闷头往外冲,脚底下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得噔噔响。
刚转过楼梯口,差点跟迎面走来的一道人影撞个满怀。
“哎呦!谁啊这是,走路不带眼……”樊宝刹住脚,刚要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回去,定睛一看,是黄莹莹。
黄莹莹手里攥着几张信纸,纸张被她捏得有些发皱,脸色看着比外头的石灰墙还要白上几分,眼圈下头挂着两团青黑,显是一宿没睡踏实。
“莹莹?”樊宝把怀里的档案袋紧了紧,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退下去,凑过去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地说道:“正好碰上你。周队那边刚给我指了条明路,那个纵火案,有大鱼!”
“我们要去查个叫黎军的死鬼,这案子要是破了,绝对是个轰动全县的大新闻。咋样?跟我一块儿去?这可是攒资历的好机会,周队那脑子,跟着他干准没错。”
黄莹莹停下脚步,目光在那鼓鼓囊囊的档案袋上扫过,却没露出半点樊宝预想中的好奇。
她摇了摇头,把手里那几张信纸往胸口贴了贴,声音有些发干:“不了,我就不去了。我手里……还有别的案子。”
樊宝愣了一下,视线落在她手里那份单薄的报告上。即便没看内容,他也猜得出那是啥。
这两天黄莹莹跟魔怔了似的,满脑子都是刘家沟那个被锁着的女人。
“还在想那事儿呢?”樊宝叹了口气,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
他左右看了看,见走廊里没人,才凑近了一步,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莹莹,咱们是同一批进来的,我不拿你当外人。周队那人看着冷,但他心里有数。之前在刘家沟,要不是他那几枪,咱们这会儿估计都在那黄土梁子上挺尸了。听哥一句劝,别跟领导拧着来,听周队的,不会错。”
黄莹莹抿着嘴唇,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那股子倔劲儿写在脸上,显然是没把话听进去。
“行吧,那我先走了,这头还得去扒那死鬼的老底呢。”樊宝见劝不动,也不再多费口舌,摆了摆手,抱着档案袋一阵风似的卷下了楼梯。
看着樊宝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黄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转身走到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前。
“咚咚咚。”
“进。”屋里传出的声音沉稳、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黄莹莹推门进去。屋里的烟味比走廊里浓得多,呛得她嗓子眼发痒。
周扬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那张已经画满了圈圈点点的地图上比划着什么。
看见进来的是黄莹莹,周扬也没放下笔,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角:“写完了?放那儿吧。”
黄莹莹走过去,双手把那几页信纸放在桌上,动作有些僵硬:“周队,这是按照您的指示写的报告。关于……关于刘家沟拐卖妇女情况对余德县招商环境影响的分析,还有申请专项整治的建议。”
周扬这才放下手里的笔,伸手拿过那份报告。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黄莹莹站在桌前,双手背在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她盯着周扬的脸,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上读出一点哪怕是微小的波动。
然而,周扬看得很快。不到两分钟,那几页纸就被他翻到了底。
“啪。”
那份报告被随手扔回了桌面上,滑出去半尺远,差点掉在地上。
周扬往椅背上一靠,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他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审视,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失望。
“就这?”周扬的手指在那几页纸上点了点:“这么大个案子,牵扯到这么多条人命和全县的治安毒瘤,你就给我拿出来这么个东西?”
黄莹莹心里咯噔一下,脸涨得通红,急忙辩解道:“周队,我是完全按照您昨天的思路写的。我分析了治安恶化对经济的影响,也提到了如果不处理会引发的政治风险,还引用了刑法关于非法拘禁和拐卖妇女的条款……难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周扬嗤笑了一声,划燃火柴点上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问题大了去了。”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黄莹莹面前。
那股子压迫感让黄莹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硬生生忍住了。
“黄莹莹,你到现在还没看清楚这个案子的本质。”
周扬的声音低沉,像是裹着砂砾的风:“你以为刘家沟是个特例?你以为那个被铁链锁着的女人是个偶然?”
他转过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余德县地图前,伸手在刘家沟的位置重重拍了一巴掌。
“你只看到了一个刘家沟,只看到了一个受害者。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刘太爷那个老东西敢跟我叫板?为什么几百号村民敢围攻警察?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是在犯罪,在他们眼里,那是‘规矩’,是几辈子传下来的生存法则。”
周扬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把刘家沟周围的七八个村镇全部圈了进去。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周扬的声音越来越冷:“这些村子,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互相通婚,沾亲带故。一旦刘家沟出事,只要那个刘太爷敲一声锣,放一把火,周围十里八乡的村民就能拿着锄头把你给淹了。”
“不出意外,只要刘家沟有买媳妇的,这一片,甚至整个余德县的山区,家家户户都有。这是一张网,一张烂在根子里的黑网。”
黄莹莹看着地图上那个巨大的圆圈,脸色发白。
她确实没想过这么多,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那个可怜的女人救出来。
“你现在的想法,是不是觉得只要咱们开着警车过去,把那个女人带出来,这事儿就算完了?”周扬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
黄莹莹咬着嘴唇,没说话,但眼神出卖了她。
“幼稚。”周扬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救一个人简单。我今晚换身便装,带把刀,趁着夜色摸进去,把那女人的铁链子砸开,背着她翻山越岭跑出来,神不知鬼不觉。那是江湖侠客的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但我们是警察!警察办案,讲的是法度,讲的是震慑,讲的是斩草除根!我要是用江湖手段救了一个,剩下的一百个、一千个怎么办?那个被救走的女人跑了,买她的那家人会把火撒在谁身上?”
“会撒在下一个被拐来的女人身上!甚至会变本加厉,把人腿打断,把地窖挖得更深!”
周扬重新走回桌边,拿起那份轻飘飘的报告,在手里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所以,要想办这个案子,就不能是小打小闹的解救行动。得用雷霆手段,得是泰山压顶!”
周扬把报告扔回桌上,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这需要集中全县的警力,甚至要向市局申请武警支队的配合。要搞,就得搞全县范围的专项打击行动!要把那些村口的路封了,把那些带头的族长、媒婆、人贩子全抓了,把所有被拐卖的妇女儿童一次性清查出来!”
“这才是警察该干的事。这才是能治本的药。”
黄莹莹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原本以为周扬是个冷血的官僚,是为了保住乌纱帽才不愿意动刘家沟。
可现在她才发现,这个男人的野心和格局,大得吓人。
他不是不想救,他是想把这棵毒树连根拔起。
“可是……”黄莹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这么大的行动,局长和县委能批吗?”
“这就回到了你这份报告上。”
周扬指着那是几页纸,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全是空话、套话、抒情的话!‘触目惊心’、‘惨不忍睹’、‘令人发指’……这些词儿能当饭吃吗?能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领导批几百号武警给你吗?”
周扬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甩到黄莹莹面前。
“数据!我要的是数据!”
周扬的手指关节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你说严重,到底有多严重?余德县到底有多少个村子存在这种情况?大概涉及多少户人家?被拐卖的妇女主要来自哪些省份?平均交易价格是多少?中间人也就是那些媒婆有多少个?”
“你连敌人的兵力部署都没摸清楚,就想让我拿着这份只有眼泪的报告去跟局长请战?”
周扬冷哼一声:“那是把咱们所有人的脸都凑过去让人家打!”
黄莹莹羞愧得低下头,脸颊火辣辣的疼。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正义感,在周扬这种缜密的实战逻辑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周队,我……我错了。”黄莹莹的声音细若蚊蝇:“我这就去查。”
“去哪查?”周扬反问:“再去刘家沟被人围一次?”
黄莹莹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周扬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动动脑子。”周扬指了指门外:“那些媒婆、人贩子,他们不是住在真空里的。他们要收钱,要花钱,要坐车,要住店。去查查长途汽车站的记录,去查查妇联这两年接到的外地寻亲信访件,再去查查各个村里的户籍底册,看看有多少是这几年突然多出来的‘外地媳妇’。”
“把这些东西汇总起来,哪怕只是个估算的数字,只要有理有据,那也是一颗重磅炸弹。”
周扬抬起头,目光如炬:“去吧,什么时候把这些数字填满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