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盯着名片上的字。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活苍蝇。
赵杰把这表情当成了畏惧。他得意地弹了弹烟灰。
灰烬掉在苏阳面前的清炒虾仁盘子里。
“怎么,吓傻了?”赵杰抖了抖西装袖口,故意把左手腕抬高。“理查德米勒,认识吗?一套房的首付戴在手上。”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点着桌面。
“四千五嫌少?去好好表现,逢年过节我还能赏你两条华子抽抽。”
陈璐掩着嘴娇笑。胸口贴上赵杰的胳膊。
“杰哥就是心善。苏阳,还不快把名片擦干净收好。这可是你这辈子唯一翻身的机会。”
她翻了个白眼,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别端着你那可笑的自尊心了。你跟我们,早就不在一个世界了。”
周围几个男同学立刻附和,举起酒杯给赵杰敬酒,满嘴都是溜须拍马的奉承话。
苏阳把沾了红烧肉汤汁的名片往旁边一推。
抽了张纸巾擦手。
“那个,你们公司……”
“哐当!”
包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两扇沉重的实木门板砸在墙上,震得墙皮直往下掉。
马建国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他头上那几根地中海头发被汗水粘在脑门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还攥着那架西科斯基直升机的钥匙。
他刚在楼顶停机坪等了半天,越想越怕。
同学聚会,难免喝酒闹事。
万一太公在里面被人冲撞了,叶家那位疯批主母能把他的皮活剥了,扔进黄浦江喂鱼。
“谁啊?懂不懂规矩!没看赵少在这吃饭吗?”梳着中分的男同学拍桌子站起来,指着门口破口大骂。
赵杰却猛地站直了身子。
夹着雪茄的手指一抖。烟头掉在名贵的西裤上,烫出个洞他都没管。
“马……马董?”赵杰声音发颤。
魔都首富马建国。千亿集团掌舵人。
赵杰他爹平时连给马建国提鞋都不配。逢年过节想送礼,连马家别墅区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杰咽了口唾沫。赶紧推开陈璐,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迎上去。
“马董,您走错包厢了吧?我是天行医疗的赵杰,我爸是赵天行……”
马建国根本没理他。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包厢里扫了一圈。视线迅速定格在角落那桌的大花裤衩上。
他腿一软。拨开挡路的赵杰。
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太公!老奴来迟了!”
马建国半跪在苏阳椅子边。双手捧过一块服务员刚递来的热毛巾。
“您吃好了没?饭菜合口吗?要不要老奴把主厨叫来给您磕个头?”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
赵杰张着嘴,下巴快掉到桌子上了。
陈璐的笑容僵在脸上,粉底卡出几道明显的干纹。
太公?老奴?
魔都首富管一个穿十块钱人字拖的穷光蛋叫太公?
马建国转过头,余光瞥见桌上那张沾油的名片。
他拿起名片看了一眼。“天行医疗?”
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刀子。
他站起身,走到赵杰面前。把名片怼在赵杰鼻子上。
“你发给太公的?”
赵杰抖成筛糠。冷汗把油头全毁了。
“马、马董,这是误会,苏阳是我大学同学……”
“闭嘴!”马建国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嘟了两声,电话接通。
“马董!哎哟您怎么亲自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受宠若惊的中年男声。
“赵天行,给你一分钟,滚到808包厢。”马建国咬着牙。“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电话挂断。
不到一分钟。
走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喘粗气的动静。
一个秃顶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冲进包厢。西装扣子系错了一格,满脸是汗。
正是赵杰的亲爹,赵天行。
“马董!我在楼下陪客户……”赵天行刚要堆笑。
“看看你养的好儿子。”马建国指了指桌上的名片。“让你儿子给太公发名片,让他去当保安。”
赵天行顺着手指看过去。
看到了苏阳。看到了那件洗得发黄的白t恤。
看到了那双镶着塑料红宝石的人字拖。
赵天行感觉脑子里有一颗雷炸了。
他今天早上刚接到通知,公司被叶家强行全资收购。
签字的,是那位掌管万亿资产的女总裁叶倾寒。
对方大管家丢下一句话:“以后天行医疗,就是叶家的狗。太公喜欢低调,你们别不长眼。”
他当时还纳闷太公是谁。大管家提了一嘴:太公平时喜欢穿大花裤衩和人字拖。
赵天行两眼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他猛地转身,像头发疯的野猪一样扑向赵杰。
“啪!”
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赵杰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瞬间裂开,血水混着两颗牙飞了出来。砸在波斯地毯上。
“爸!你疯了!打我干嘛!”赵杰捂着脸惨叫。
“我打死你个不长眼的畜生!”
赵天行脱下皮鞋,抓着鞋跟,对着赵杰的头脸一顿狂砸。
西装扯破了,皮鞋底的泥印在赵杰脸上。赵杰被打得满地打滚。
陈璐吓得尖叫,往后躲。高跟鞋崴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赵天行红着眼,转身对着陈璐也是一巴掌。
直接把她扇翻。香奈儿高定的裙摆撕开一条大口子。铂金包滚到桌子底下。
陈璐捂着脸。假睫毛被打飞了一半,挂在眼皮上晃荡。
“你个扫把星!敢惹太公!”
赵天行扔掉皮鞋。
双膝一弯,“扑通”跪在苏阳面前。
脑袋重重砸在地板上。“砰!砰!砰!”
三下磕完,额头全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名贵的地毯上。
“太公恕罪!太公饶命!”
赵天行声音凄厉。“天行医疗今天早上刚签了转让协议。现在百分百股权都在叶家名下!”
“老奴现在就是叶家的一条狗啊!我儿子瞎了狗眼,求太公给条活路!”
他一边喊,一边狂扇自己的耳光。
包厢里那些刚才还嘲讽苏阳的同学,全部傻了。
腿软得站不住。
那个梳中分的男生顺着椅子出溜到桌子底下。双手抱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毯里。
赵杰瘫在地上,捂着漏风的嘴。
尿液顺着裤管流出来。打湿了地毯。散发出一股骚味。
陈璐披头散发地看着苏阳。
她引以为傲的资本,她费尽心思傍上的富豪男友。他亲爹现在正给苏阳磕头自称老狗。
苏阳叹了口气。
拿湿毛巾擦了擦手。把毛巾扔进骨碟里。
“真吵。”
他站起身。把那张油腻的名片弹到赵杰脸上。
“保安队长我就不当了。你们家公司的报表,以后按时发到叶家财务部。”
赵天行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把地板砸得梆梆响。
“谢太公开恩!谢太公开恩!”
苏阳没理他们,直接往外走。
这顿饭彻底没法吃了。满屋子全是血腥味和尿骚味。
马建国赶紧跟上。弯着腰在前面引路,顺手把门推开。
酒店大堂的经理和保安躲在柱子后面发抖,连头都不敢露。
苏阳走出香格里拉酒店的旋转玻璃门。
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魔都的夏天总是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伸了个懒腰。准备叫马建国派车送他回去。
刚走下大理石台阶。脚步猛地顿住。
人字拖踩在台阶边缘,差点滑倒。
酒店门前的六车道马路,全空了。
一辆社会车辆都没有。连路人都被清场了。
黑压压的一排防弹装甲车,首尾相连,把酒店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车顶上的重机枪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最中间的那辆乔治巴顿战车旁。站着一个人。
叶倾寒。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战术风衣。腰带束得很紧,勾勒出惊人的曲线。
衣摆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她一个人站着。身上的冷香硬生生压过了街上的柏油味和尾气味。
叶倾寒踩着红底高跟鞋,一步步朝苏阳走来。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暗影卫跟在她身后。步调一致,军靴踏地的声音整齐划一。
苏阳喉结滚了一下。
防弹衣底下又开始往外冒汗。左手腕上的心率监测手环亮起了黄灯。
“倾寒,你怎么亲自来了……”苏阳干笑两声。手无处安放地搓了搓大花裤衩的布料。
叶倾寒没说话。
她走到苏阳面前,停下。
距离只有十公分。鞋尖几乎抵着苏阳的人字拖。
她微微低头。鼻尖凑近苏阳的白t恤领口。
深吸了一口气。
包厢里那种封闭环境,各种味道混杂。
陈璐刚才走近时,身上那种浓烈的香奈儿五号香水味,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点点。
非常淡。
但瞒不过病娇的鼻子。
叶倾寒慢慢抬起头。
她的黑眼珠死死盯着苏阳。
嘴角往上提。
扯开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