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还了八百给王麻子,陆远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可看着妹妹陆晴,那根弦又绷紧了。
周六下午,他去了镇中学。高三他请了假,妹妹读初二,还在上课。校门口的黑板报写着学雷锋的标语,红漆掉了大半,被雨淋出一道道白痕。进出校门的学生,有的书包是新的帆布,有的鞋面干净,陆晴那样袖口短一截、鞋帮开口的,没几个。几个女生凑在传达室门口,翻着春游通知叽叽喳喳,说要去公园划船,说要带零食换着吃。一个扎马尾的举着通知喊:我爸说给我一百块,随便花。旁边几个附和,笑成一团。陆晴没在那一堆里,她靠在墙边,手插在兜里,低头看自己的鞋。
他没去办公室,绕到初二班的后窗,隔着玻璃看。
陆晴坐在倒数第二排,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麻秆。她低头写字,本子翻开的却是背面,铅笔字密密麻麻写满了空白的那一面。陆远眯眼认了认,是数学题,步骤写得齐整,最后一行写着答案,旁边画了个小星星。写错了一处,她没用橡皮,拿铅笔头把错字轻轻涂掉,再描上正确的,像舍不得那点橡皮。班主任从后窗走过,往里扫了一眼,目光在陆晴的翻面本子上停了停,没说话,摇摇头走了。陆远把那摇头记在心里,拳头攥了攥。
下课铃响,学生涌出来,挤得走廊咚咚响。陆远在走廊拐角拦住妹妹。
陆晴抬头,眼睛有点慌,手背在身后,你咋来了,爸知道吗。
爸在厂里。我给你送点东西。陆远把书包摘下来,你抽屉里是不是有张春游通知单。
陆晴的眼神闪了一下,手往口袋里缩:没有,我没拿。
陆远笑了笑,伸手去她校服口袋里摸。一张皱巴巴的纸被攥成一团,展开是春游通知,每人交三十块,去县城的公园,周一前要交给老师。纸角被手指揉得发毛,明显在抽屉里塞了许久,边上都起了卷。
哥,我不去。陆晴把纸抢回来,往口袋里塞,春游没意思,我请假就行,老师不问的。同学们都去,我不去他们也不说啥。
三十块,家里出不起,你就说不意思?陆远把纸叠好,塞回她口袋,我今儿有钱,带你去买本子,再把这三十块替你交了。
陆晴愣住,手指头绞着衣角,指节发白:哥,你哪来的钱。妈说你别乱花,这钱留着家里买米。
我做小买卖赚的,正经钱。陆远揉了揉她的头,你数学考九十八,本子得用新的,正面写完了就换,别翻背面。春游去,回来跟我讲公园长啥样。你不去,同学聊起来你插不上嘴,那才叫没意思。
她同桌小芸抱着书从旁边过,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小芸也去不成春游,她妈在镇上扫马路,家里三个孩子。她看了陆晴一眼,又看了眼陆远脚上的旧布鞋,低下头快步走开了。陆晴看着小芸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小芸也去不成。她妈扫马路,家里孩子多。
陆远没接话,把书包带上。他记下了小芸,镇上像晴儿这样的孩子,不止一个。
陆远带着妹妹出了校门,到镇中街的文具店。柜台上摆着一摞摞本子,蓝皮的,红皮的,塑料皮的贵些。老板娘靠在柜上嗑瓜子,看兄妹俩进来,目光在陆晴的旧袖口上停了一瞬。
陆远挑了三本最厚的蓝皮本,又买了一盒铅笔,两块钱的橡皮,最后拿了个铁皮文具盒,印着小花的。陆晴伸手去拿最便宜的软皮本,被他拦下。
哥,太多了。她拽他袖子,指甲盖塌了,是冻的,一本就够,我真的不用那么多。
三本,一门课一本,省得你翻面写。陆远把钱拍在柜台上,数出零票,又数了遍,再要个文具盒,你那旧的盖都合不上了。
老板娘包好,收了钱,多塞了块橡皮:你妹妹学习好,有用的。陆晴把本子抱在胸前,低头看了看蓝封皮上的小花,又抬头看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把本子搂得更紧。眼圈慢慢红了,她拿袖子狠狠抹了下。
哭啥。陆远拿袖子给她擦了下,哥让你读好书,别的你别管。
回学校路上,陆远想起母亲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的手,裂着口子,贴着橡皮膏,指甲缝里嵌着蓝线头。那双手缝出来的衣裳,穿在镇上别家的孩子身上,却缝不出自己女儿一本新本子。他加快脚步,得赶在母亲收工前回到家。
哥,妈的手,是不是又裂了。陆晴忽然说。
嗯。等哥赚了钱,给妈买护手膏。陆远说,也给你买双新鞋。
陆晴没说话,把怀里的新本子抱得更紧了。两人走过镇东那片砖楼,楼下的三轮突突突开过去,卷起一阵风,陆晴的刘海被吹乱。陈浩骑着一辆新自行车超过他们,车把上挂个随身听,篮子里塞着袋装零食。他歪头看了眼陆晴怀里的新本子,又瞥了眼陆远脚上的旧布鞋,嘴角挑了下。
陆晴,你哥来接你啊。陈浩捏了下车铃,叮铃响了一声,你春游去不去,我爸说给我五十块随便花。
陆晴低下头,把本子抱紧了些,小声说:
陈浩蹬车走了,车铃又响了一声,远了。陆远记下了陈浩这个名字,还有那五十块。有钱人家的孩子,往后镇上商贸城起来,这种人家最先嗅到味道,也最舍得下本。
陆远把三十块钱塞进妹妹书包侧袋,按了按:周一交给老师,别忘。
哥,这钱……陆晴还想说,他摆了摆手。
回去吧,哥走了。他拍拍妹妹肩膀,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陆晴还站在校门口,抱着新本子,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抬手把三十块钱摸出来,又塞回去,抿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