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贸会那批小风扇卖完,陆远手里还剩二十来台样机和七千多块本钱。他把风扇装进两只纸箱,绑在旧自行车后架,天擦黑去了镇夜市。
夜市在镇中街后头的一条窄巷,两边摆满了摊。卖炒粉的灶火窜起老高,油点子溅在墙上黑一块;卖袜子的吆喝连成片;空气里混着油烟和糖炒栗子的甜气。陆远把车支在一个空当,把纸箱打开,先把自己那台样机摆在最显眼处,扇叶转着,路过的摊贩都多看两眼。
小风扇,九块钱一台,批发的来。他冲路过的摊贩喊。
第一个凑上来的是卖冰粉的胖婶,围裙上沾着红糖渍:你这风扇哪进的,夏天还早呢。
深圳串来的货,天一热准抢手。你现在九块拿,转手卖二十,一台赚十一。陆远拿起一台,按开关,风扑在胖婶脸上,你摆摊顺手带,不占地方,客人吃了冰粉嫌热,顺手就拎一台。
胖婶琢磨了下,拿了五台,从围裙兜里数出四十五块,票子潮乎乎的。接着卖凉茶的老头戴个瓜皮帽,咂着嘴说我那摊上也带两台,拿了俩。卖玩具的媳妇抱着孩子,犹豫半天,也拿三台。卖糖葫芦的老汉叼着杆烟,斜眼看了半天,最后也要了一台。修鞋的老钱收了摊,蹲在旁边听,也拿了一台。卖气球的小伙计凑热闹,拿了一台。卖针线的婆子也拿了一台。一晚上,二十台出了大半,回笼一百八十多块。陆远没留着,当场又从旁边摊上收了三十台更便宜的杂牌扇,九块进,准备明晚接着滚。他每台都按一下开关才收,坏的一台不要,摊主笑他较真,他说货出去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第二晚,他带四十台,找了卖衣服的两姐妹搭伙,一家分二十台,说好卖完结账。第三晚,巷子里有三个摊帮着带,加上他自己摆的,一晚出去五十多台。往后几晚,卖卤味的大嫂、修表的老胡、卖炒瓜子的、卖糖人的、补锅的、卖膏药的、扎灯笼的,一家家都留了货。手里的活钱从七千滚到了快九千,纸币塞满了书包夹层,沉甸甸压在背后。他每晚收摊,就在巷口路灯下把钱分开,本钱归本钱,赚的归赚的,一笔一笔理得清。胖婶笑他账比会计还清,他说钱是滚出来的,这本账不清,滚到哪都不知道。他心里有数,这七千本钱,按每晚五十台、每台赚十一算,半月能翻一番,等天热风扇走俏还能再快。
第三晚收摊前,巷口来了个收租的。那是个光头,膀大腰圆,剃青的头皮上反着灯,手里拿个本子,挨个摊子收钱,一个摊五块,好位置十块。镇上摆摊的都认得他,背后叫他光头强,说他早年是巷子口混出来的,如今靠着房东撑腰,谁不服就掀摊子,自己还暗中占了两个黄金位转租,每月稳赚一笔。
新来的,位置费十块。光头强翻到空白页。
哥,我这是流动摊,没占固定位。陆远把纸箱往里挪了挪,露出脚下那块青砖。
巷子是我的,你踩一脚就得交。光头强把本子合上,手掌在陆远车把上拍了拍,十块,不给就收摊,连你这堆破扇子一块清走。
陆远没急。他算了笔账,这巷子口人流最密,是黄金位,光头强自己占了两个摊转租赚钱。他把一台风扇递过去。
哥,你先拿台扇子使。我跟你说个买卖,你这巷子口那两个好位,你租给别人,一个月收租不少吧。
光头强接了扇子,按开开关,凉风扑在秃头上,眯了眯眼。
我每晚带三十台货来,全在巷口卖,人流引过来,你旁边那些摊也跟着旺。陆远压低声,我不交十块位费,改成给你分成。我每晚卖的钱,抽一成给你,比你收十块死钱多。你要是给我免了租,还把最里头那个不收钱的死角也让我堆货,我多带人来。
光头强把扇子关了又开,想了半天:分成?你卖一百给我十块?
对。你稳赚,还不用跟我吵架。陆远伸出一根指头,而且我带的朋友多了,你这巷子名气起来,往后收租都好收,摊位费你能往上提。
光头强把扇子塞进裤腰,把本子揣回兜:行。巷口给你留着,死角随便堆。每晚收你一成,少一别想。
陆远点头。这一成换来的,是镇上最旺的免费摊位,和一条滚雪球的资金链。
光头强收完别的摊,拐到巷子深处,给房东打了个传呼,说巷口来了个后生,带的人不少,让他留着心。房东回了个看着办,光头强把传呼机揣回兜,琢磨这小子到底是福是祸。往后几晚,光头强特意早来,看陆远摊前的人越聚越多,自己那两个转租位反倒靠着陆远旺了。他给房东的传呼里,话风慢慢变了,从变成了这后生能带人气,留着。
他正低头理货,巷子另一头有个人一直站着没动。那人穿件灰夹克,手里盘着俩铁球,咔啦咔啦响,眼睛盯着陆远手里的风扇和账本,看了许久。陆远收钱时,余光扫到那人,把那张脸在脑子里留了影,没抬头。他盘算,夜市这摊生意被人盯上,迟早的事。
灰夹克先问了卖冰粉的胖婶一句这小子哪来的货,胖婶摇头说不清楚。他又踱到卖衣服的两姐妹摊前,问了同样的话。最后他拐到镇口老刘铺子,老刘说那小子赊账铺货,胆子不小。灰夹克点点头,没回批发行,先拐去了城西老百货。
黄经理正坐在老百货后头的藤椅上喝茶,见老猫来,欠了欠身。老猫问:你那小家电,最近是不是从别处进了便宜货。黄经理摇头:我全从你这拿,没第二个源。老猫琢磨着黄经理的神色,不像撒谎,那这小子手里的货,路子确实不在自己手里。他盘着铁球出来,脸色沉了沉。
第二天下午收摊后,老猫真去了趟夜市。他站在巷口阴影里,看陆远把风扇一台台递给围过来的摊贩,账本翻得飞快,收钱、点数、分包,利落得像干了十年的老批发。光头强凑过来递烟,老猫没接,只问这小子一晚走多少。光头说少说五六十台,还带旺了旁边一排摊。老猫把铁球盘得溜响,转身走了。
批发行老板老猫,今晚记住了这个小子。他盘了半宿铁球,想明白了两件事:这小子货源蹊跷,这本事不能捏在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