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清对手,是陆远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老理。陆建国常讲,跟人打交道,先晓得人家底细,才不会被牵着鼻子走。陆远这回要摸的,是华信,是秦世昌。
他先去了邻镇。华信在邻镇租了临街的一间门面当联络点,门口挂的牌子不大,白底黑字写着华信旧改办事处。陆远装作路过,在斜对面修车摊上坐了半个时辰,看着进出的人。
进出的多是生面孔,三五成群,手里拿着图纸卷。有个胖子嗓门大,站在门口跟人交代:那几户钉子户,先晾着,等路修到跟前,他自己就慌了。陆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找修车摊的老汉搭话:师傅,这华信在这儿多久了?
个把月。老汉头也不抬,听说要连着咱们镇一块改,声势不小。
他们改法,镇上人愿意?
老汉哼了一声:愿不愿意,由得你?人家手里拿着规划,你那破屋子,评个价就给你拆了。早签的还能多拿点,晚签的倒霉。
陆远又跟隔壁卖早点的婆娘聊了几句。婆娘压低声音说,办事处的人挨家送过通知,说旧屋区要统一翻新,愿意搬的给一笔钱,不愿意搬的,过阵子估价更低。我那对门老刘,头回没签,隔了十天再去问,价砍了三成。老刘气得几天吃不下饭。婆娘摇着头,咱小老百姓,斗不过人家。
陆远还亲眼见了一桩事。办事处门口停着辆面包车,下来三个穿制服样的人,挨家敲邻居的门,进门不出十分钟就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按了手印的纸。有个老太太追出来问补偿啥时给,领头的甩下一句,签了就快,不签就拖,说完上车走了。老太太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半天没动。陆远跟在其中一个穿制服的人后头,看他去敲下一户的门。那户是个独居老头,戴老花镜,哆嗦着问这话谁说的,穿制服的说是上头规划,白纸黑字。陆远在墙外听得真切,心头发冷,这哪是商量,分明是拿话吓人。
陆远看在眼里,心里那本账更清楚了。华信的套路清清楚楚:派眼线摸底,低价签约,拖时间,等规划落地抬价,最后要么开发要么转卖。镇东荒地卡在邻镇改造和镇上旧屋区中间,是那根最关键的开路楔子,绕不过去。
回到镇东铺子,他翻出那张记着门牌和车牌的纸。位置他早摸过,荒地东头连着邻镇的地界,西头贴着镇上旧屋区,像一块卡在喉咙里的骨头。秦世昌要连片开发,这块地避不开。
当天下午,陆远的小家电生意也来了好消息。邻镇代销点的老吴捎来话,这个月流水破了万,算是他铺开后的第一座小山。陆远记得前世,小家电在乡镇是门稳赚的买卖,城里人换新的,乡镇人刚起步,空间大得很。
他蹬车给老吴送了批新货。到了邻镇代销点,老吴正忙得脚不沾地,柜台上摆着彩屏机、电饭煲、电风扇,都是镇上人抢着要的。老吴拉他到里屋,说镇上人买家电认实惠,彩屏机走量最快,电饭煲复购多,电风扇夏天一到就脱销。你那批黑屏机压着不好,趁早清。老吴点醒他。陆远当天下午就把黑屏机降价清掉,腾了地方给彩屏机和电饭煲。
下午来了个后生,进门就要两台翻盖手机,说存够钱给对象和自家老娘各买一台。陆远帮他挑了机子,又送了个手机套,后生乐得直搓手,当场把钱拍在柜台上。
陆哥,你这货全,价钱还实在。后生把手机揣进里怀,下回我还来。
陆远笑着送他出门。生意是这样一笔一笔做起来的。不多时又来个媳妇,要给婆婆买台小灵通,说老人一个人在家,有个响动能放心。陆远挑了款按键大的,教她怎么拨号,媳妇连连道谢。他又帮老吴盘了盘库,把卖得慢的款清掉,记下了镇上人爱买的几种型号。老吴看得直点头:你这脑子,比镇上那些老商户活泛。
陆远盘算,等这月账结清,先给家里还上一笔债,再给晴儿把春游的钱备上。前世他亏欠这个家太多,这辈子要一笔一笔补。
傍晚收了摊,陆远正锁门,巷口晃悠过来个生人。那人四十出头,穿戴干净,脸上堆着笑,凑上来问:老板,打听个事,镇东头那片荒地,租约在谁手里?
陆远手上的锁停在半空,抬眼打量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帮朋友看看,朋友想在那边置块地,做点小买卖。那人笑得更满,眼神却往铺子里飘,听说早先有人租了,不知约签没签。
不太清楚。陆远把锁咔哒扣上,你问生产队的人更准。
生产队我去了,说早租出去了。那人哦了一声,租给谁,他们不说。老板你常在这片,总该听过风声?
陆远摇头,心里却起了疑。这人问法太细,不像真要买地,倒像在摸租约落谁手里。他又补了一句:要是真想置地,西头那片河滩也没人要不?
那人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开:河滩太远,朋友相中的就是镇东那块。
陆远含糊几句,那人见问不出,笑笑走了。过了两天,这人又来过一回,这回绕到铺子后头,隔着篱笆往院里望,被柱子撞见,问他找谁,他支吾说找陆老板,掉头走了。柱子跟陆远说了,陆远记下了那人的模样,也记下了他走路时脚尖朝外,像常穿皮鞋的人。
陆远盯着那人的背影,直到拐进巷子看不见。他记下了那张脸,也记下了那人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表,表带是金属的,在灯下反着光。一个帮置地的人,穿戴比镇上买卖人还讲究,话里却连块地的边在哪都说不清,分明是替人探路。
陆远没闲着。趁华信的眼线还在摸,他先去找了周队长,旁敲侧击问,这片地除了他,还有没有人来问过租。周队长说,就你一个,旁的没人来。陆远放了心,又叮嘱周队长,往后有人来问这块地,一概说早租出去了。周队长答应了,说远娃你放心,生产队的事,我说了算。
隔了两天,那生人又来铺子后头张望。陆远起了疑,这回没声张,等他走后,悄悄跟了上去。生人出了镇,沿土路往西,走了约莫两里,路边停着辆半旧的面包车,生人上去,车往西郊方向去了。陆远记下车尾的号,没再跟,心里那点猜疑,落了实。西郊,正是华信临时指挥部的方向。
他又跑了一趟邻镇,这回落脚在办事处对面的面馆。晌午时分,见那圆脸男人送客出来,客是个矮胖老头,眉头紧锁,圆脸男人拍他肩膀,说老哥再想想,早签多吃亏不了,晚签可就难说了。矮胖老头叹口气,上了辆三轮走了。陆远吃完一碗面,把这笔看进眼里。他想起孙伯讲的那户喝了药的人家,心里发沉,华信这把刀,割的都是老实人。
回到铺子,柱子问他去哪了,他说进货。夜里他摊开纸,把华信的人、车、地,一笔笔记下。镇东荒地是核心,眼线是探子,西郊是指挥部,这一张网,他慢慢摸出了纹路。
可生意不能停。第二天他带柱子跑了一趟县城,跟老吴合计着,进了批带定时的电风扇和一批录音小灵通样机。柱子第一次见县城的批发档口,眼睛都亮了,说陆哥,咱镇上要有这么大就好了。陆远笑,说先学着,往后未必没有。
铺子里,买卖一天比一天红火。有个开杂货铺的老板来谈,想捎带卖他家的彩屏机,陆远答应了,多铺一个点,就多一份底气。他又托人给邻镇代销点添了个人手,老吴轻松了些,直夸他会用人。陆远心里有数,手里的渠道越宽,秦世昌想掐就越难。
这天下午,来了个挑刺的顾客,说电饭煲煮出来夹生,要退。陆远接过去,添上水试了一遍,火候正好,饭粒颗颗饱满。他笑着递回去,说您家灶火猛,水少放一勺就成。顾客臊得满脸通红,丢下钱走了。柱子在旁瞧着,悄悄学了这一手。
傍晚收摊后,陆远把铺子的事交代给柱子,自己蹲在门槛上,望着镇东那条土路出神。风里隐隐有推土机的响,远远的,像从邻镇那边传来。他攥了攥拳,想起那个满镇探租约的生人。那人越是问得急,越说明华信盯上了镇东荒地。他陆远偏要把这块地,守成谁也搬不动的钉子,看秦世昌能奈他何。
夜里他摊开那张记着人和车的纸,就着灯又添了几笔。华信的网,他摸到了边,可网里头还藏着多少线,他一时算不清。陆远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兜。镇东荒地是钉,渠道是线,他陆远要把这两者,拧成一根谁也扯不断的绳。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苗晃了晃。陆远想起白天跟老吴说的那句,往后未必没有。镇上、邻镇、县边,他的摊子,才刚支起一角。秦世昌想圈地,钱百万想收渠道,他偏一样一样,都攥在自己手里。这一夜,他睡得比前几日都沉,梦里没有债主,只有那片坡地,草青了。
他把纸压在炕席下,翻了个身,踏实了。镇东那片地,他守定了,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夺走。
镇上有人也在打听镇东荒地的租约,来人含糊其辞,眼神躲闪,像是替谁在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