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人那天上午都瞧见几辆黑亮小车顺着主街慢慢爬过来,车后头扬起一层灰,白花花落了满街豆腐摊的布棚。卖早点的胖婶搁下勺子眯眼望了望,跟旁边蒸包子的说:这排场,怕不是县里的大人物下来了。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又舀了一勺豆浆倒进锅里,锅沿冒起白气。修鞋的老吴头也直起腰,手搭凉棚望了望,嘟囔一句:这年头,大人物往咱这小地方跑,准没好事。
陆远正蹲在门市后头清点新到的货,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汗顺着脊梁往下淌。他手里单子上记着今天到的十几台电扇和两箱插座,铅笔字叫汗洇湿了一角。老周拎着那杆秤过来,秤砣在手里晃荡,叮当轻响。他压低声音:远子,华信的人来了,领头的是个圆脸胖老头,身后跟着林经理,还有那个叫黑三的。这会儿正在镇东头转悠呢。
他把手里单子折了折,塞进裤兜。前世在县城,他见过秦世昌几面——那时他还是个刚入行的小老板,在秦世昌的饭局上敬过酒,也挨过这笑里藏刀的暗算,最后连铺面都搭了进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秦世昌这回带的人不多,却个个穿得齐整。他们在镇东荒地边上站了一会儿,脚下荒草踩倒一片,露出板结的黄泥。秦世昌背着手看那片长荒草的空地,嘴里跟林经理说着什么,林经理点头哈腰地应,一边应一边拿小本子记,笔尖划得本子沙沙响。黑三站在两步外,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荒地尽头的几间破棚屋,脚尖还碾着地上的草。
中午,秦世昌让人递话,说想请陆远到镇上茶楼坐坐,喝口茶聊聊投资。来递话的是个生面孔,穿西装,热得脑门上全是汗,进门先要了碗凉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碗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
陆远去了。茶楼是镇上唯一的二层小楼,临街,窗户对着马路。楼梯是木板的,踩上去吱呀响。秦世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绿茶。窗外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副圆框眼镜照得反着白光。
秦世昌招呼陆远坐下,笑着说:小陆啊,你这镇上,这两年动静不小。我听说你从夜市一个小摊,做到如今这个门面,年轻人,有本事。
陆远坐下,没接那套客套,直接说:秦总今天来,不会是专门夸我的吧。
秦世昌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爽快。那我就直说。你这片荒地,镇上打算搞小商品城,我听说了。我秦某人在县城做电器生意这么多年,对这块地,也有想法。
陆远说:地是镇上集体的,招标方案已经报上去了,不是谁看上就归谁。
秦世昌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小陆,你是个聪明人。我这次来,是带着诚意。华信在县城的渠道,你是知道的。我给你一个县城市级代理的位置,华信旗下所有电器,你陆远独家代理县城这一片。条件是,你把镇东荒地让出来,你那个小商品城的方案,撤了。
陆远听着,心里冷笑。前世他破产那回,秦世昌也是这么一套,先给甜头,再吞骨头。那时候他信了,接了代理,把自家铺面押进去,最后连铺面带人一起被吞,蹲在出租屋里算账算到天亮。他脸上不动声色,说:秦总好大的手笔。
秦世昌说:你考虑考虑。一个市级代理,多少人排队求都求不来。你守着那片荒地,能变出几个钱。跟我合作,明年这时候,你陆远在县城能开三家店。
陆远说:秦总,我那片荒地,是我一锹一锹量出来的规划,镇上招商办已经来考察过,方案白纸黑字报上去了。你要代理,我欢迎,可地的事,没得让。
秦世昌的笑淡了下去。他盯着陆远看了几秒,又说:小陆,年轻人别把路走窄了。你那小商品城,真要建起来,华信在镇上的生意,还怎么做。我秦某人,向来不喜欢跟人硬碰。可你要是敬酒不吃,那就怪不得我了。
陆远说:秦总的好意,我心领。可我这人,认死理。地是我带着伙计一块砖一块砖打算盘的,谁也拿不走。
秦世昌忽然又笑了:好,好。年轻人有骨气。那咱们,日后慢慢聊。
说完他起身,林经理和黑三跟着站起来。林经理还不忘给秦世昌把椅子往后拉一把。秦世昌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陆远一眼,那眼神,陆远前世见过,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陆远没急着走。他坐在窗边,看着那几辆黑车开走。车拐过街角的时候,他看见黑三从副驾探出头,朝门市方向瞟了一眼。
回到门市,他把钱老板和老周叫到后屋。后屋潮乎乎的,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他把秦世昌开的条件说了,钱老板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震得跳了一下:这老狐狸,拿个代理的空名头,就想把你那片地骗走,做梦。
老周摸着那杆秤,慢悠悠说:远子,这姓秦的,来者不善。他那茶楼一句话,比刀子还利。咱那荒地,是真金白银的规划,不能让。
陆晴从里屋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作业本,铅笔头都快咬秃了:哥,这人我看着眼熟,前些天在镇东荒地边上转的就是他的人吧。
他点点头:是。这回,他亲自来了。
陆建国下了班,听说华信的老总来了镇上,特地绕到门市看了一眼。他穿着机械厂的工服,袖口沾着机油。他拉着陆远到一边,说:远儿,这号人物,咱惹不起。实在不行,地让了,咱安稳过日子。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手在陆远胳膊上捏了一把。
他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说:爸,这地要是让了,咱这门市,也开不长久。秦世昌要的不是地,是镇上的饭碗。咱不让,他还得来找咱。可咱要是软了,他下次要的就是咱的命。
陆建国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转身回厂里去了。
下午三点,一辆送货的三轮车从镇西拉货回来,小六骑着车,车斗里装着十几台电扇,用绳捆得结结实实,绳头还打了死结。走到老街口,一辆黑色小车从侧面胡同里冲出来,车头擦着三轮车的边过去了,三轮车猛地一歪,撞在路边的水泥墩上,车斗里的电扇滚下来,摔在街上,外壳磕得噼啪响,街上扬起一阵灰,灰迷了路人的眼。
开车的正是黑三。他摇下窗户,探出头,装作吃惊的样子:哎哟,这小贩怎么骑的,突然拐出来,我这是躲都躲不及,算误撞吧。
说完黑三把车开走了,油门踩得狠,尾巴冒出一股黑烟,留下满街看热闹的人。小六从地上爬起来,腿上蹭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他咬着牙,把摔下来的电扇一台台捡起来,对着光看,扇叶没裂,可外壳磕出了印子,塑料屑粘在手上,血混着灰。
陆远赶到的时候,三轮车还歪在路边,水泥墩上蹭了一道白印。他蹲下来,摸了摸车把上被小车蹭掉的漆,漆是新的,黑车的保险杠上,肯定也留了印子。旁边看热闹的胖婶凑过来说:远子,这车开得也太野了,差点撞着人,你可得留神。
他直起身,朝看热闹的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老周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拎着那杆秤,秤杆上沾了点灰。老周朝他点了点头,那点头的样子,像是说,这事儿没完。
周秀兰拎着菜篮子从街对面过来,看见这场面,撇了撇嘴:远子,这黑车我认得,前天在镇东头也见过,你得当心些,镇上不太平咯。她说完,摇着头走了。
陆远蹲在胡同口,在地上摸了摸,指头碰到一个硬片,是黑色塑料,边缘还带着湿漆。他把那片塑料捡起来,揣进兜里,指尖还沾了点黑车漆的味。
他转身去了镇东头王麻子家。王麻子原先是债主手下的小弟,后来倒戈跟了陆远,如今在门市帮着看仓库。屋里一股烟味,王麻子正蹲在门槛上卷烟。陆远把今天的事说了,王麻子咂咂嘴:远哥,黑三这人,我熟。他早些年在县城打架进过局子,背着案底,秦世昌就爱用这种人干脏活。他今天敢当街撞你车,是秦世昌点了头的。
陆远说:他以前因为什么进去的。
王麻子说:寻衅滋事,外加一桩故意损毁财物,判了半年。出来以后跟了秦世昌,专门替他平事儿。远哥,你得当心,这人下手没轻重。
陆远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那片黑塑料,放在桌上:我这有他车的证物。他要是再来,我就不只是记着了。
王麻子看着那片塑料:远哥,你这是要跟秦世昌硬刚到底了。
陆远说:他先动的手。
夜里,镇上起了风,卷着地上的碎纸。陆远站在门市后头,看着那辆歪着的三轮车。车把上的漆印,白得扎眼。他想起白天秦世昌那句,敬酒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