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远把三轮车推到镇上的修车铺,让师傅把车把的漆比对了一下。修车铺里机油味重,地上黑乎乎的,墙角堆着旧轮胎,轮胎上沾着干泥。师傅戴着老花镜,捏着那片黑塑料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拿了块漆片比了比:这颜色,是那种高档小车的漆,镇上没几辆,我这辈子修车修到现在,也就见过两三回。师傅说着,把塑料片翻过来,指给陆远看背面的纹路,说这漆喷得厚,不是普通车。
陆远说:记着,这车要是再来,你帮我认认。
师傅点头,把塑料片用纸包好,塞进工具箱:远子你放心,这事儿我记着。陆远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压在箱盖上,师傅推了推,没再客气,把钱揣进围裙兜里。
上午十点,小六骑着另一辆三轮车去镇西拉货,车上装着几台准备送货的彩电,用旧棉被裹着,绳捆了两道,绳结打得死紧。小六嘴里还哼着小调,心想这趟送完就能回门店歇会儿。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鞋底踩上去有点黏。走到半道,那辆黑色小车又出现了,从后头慢慢跟上来,贴得极近,然后一脚油门贴到边上,逼得三轮直晃。
这次黑三没装误撞,他直接把车横在路中间,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根铁管,铁管上还沾着泥。小六还没反应过来,铁管就砸在车斗上,哐当一声,彩电外壳裂了,棉被里漏出一角碎片。小六扑上去护货,黑三的管子扫到他胳膊,小六闷哼一声,摔在路边,额头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脸淌下来,把他衣领都染红了。路边卖菜的媳妇尖叫一声,手里的菜叶子都掉了。小六还惦记车上的彩电,挣扎着要爬起来,被旁边人按住:娃你别动,脑袋要紧。陆远赶到时,脸色已经铁青,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黑三扔下铁管,钻进车里,扬长而去,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玻璃,扬起的灰扑了小六一脸。
路边卖菜的看见,吓得不轻,菜筐都翻了一个,青菜滚了一地,跑来门市报信,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只反复说:出事了,出大事了。陆远一听,立刻拨了镇派出所的电话,手指头按号时都在抖。
警察来得快。陆远先把小六送去了镇卫生院,卫生院的消毒水味冲鼻子。医生给小六缝了三针,针穿过皮肉的时候小六咬着牙没吭声,只额头上青筋蹦起,攥着床单的手背都白了。又开了医检单,写明头部外伤、左臂软组织挫伤。小六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吓人,还攥着陆远的手:远哥,货我没能护住。
陆远说:货算什么,人没事就行。你躺着,剩下的,哥来处理。
钱老板听说信儿,也从门市赶了来,在病房门口探了半个身子,看见小六那样,啧了一声:远哥,这账得算,不能白挨。陆远没回头,只点了点头。傍晚陆建国也来医院看了小六,工服都没换,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五十块钱塞小六手里:拿着买点营养。小六要推,陆建国按住他手:远儿的人,就是我的人,别推。说完拍了拍小六肩膀,转身走了。
派出所里,陆远调了镇西路口的监控。画面清清楚楚,黑三下车,抡管子,砸车,伤人,上车走。时间,车牌,人脸,一样不落,连他裤腿上那块泥印都拍得清楚。张警官把画面倒回去又放了一遍,陆远盯着屏幕,把那张脸记住了。
带队的民警姓张,是个年轻人,帽檐压得低,看了监控,眉头拧成疙瘩:陆老板,这事儿性质不一样了,这是故意伤害加故意损毁财物,我们立案。
陆远说:张警官,这黑三,是华信秦世昌身边的人。昨天下午,他刚在老街口误撞了我一辆三轮车,今天就来真的,一前一后,分明是冲我来的。
张警官记下了,又让陆远在材料上摁了手印。
当天下午,黑三被派出所叫去问话。他一进门就嚷嚷,说小六自己骑车摔的,跟他没关系,嗓门大得隔壁办公室都听得见,还拍桌子。张警官把监控往桌上一放,黑三的嘴就闭上了。铁管,车牌,人脸,一帧一帧,全是他的身影。审讯室里白得晃眼,照得黑三脑门上冒了汗。
黑三耷拉着脑袋,改口说:我那是气不过,他挡我道。
张警官说:挡道你就抡铁管,还专挑人脑袋砸,这叫气不过,这叫犯法。陆远在派出所外头等,老周拎着那杆秤也来了:听说小六伤了,我过来瞅瞅。陆远说人没事,就是头上缝了针。老周把秤往墙上一靠:远子,这回咱占理,黑三跑不掉。陆远点着头,心里却清楚,秦世昌不会就这么算了。
秦世昌在县城听了信儿,把林经理骂了一顿,办公室的门关着,外头的人都听见了摔杯子的声:我让你去谈,没让你动粗,黑三这蠢货,给人送把柄。林经理低着头,不敢吭声,手里的本子捏得皱了,额头上沁出细汗,只连声说是是是,秦总消气。秦世昌又骂了几句:你下去把人捞回来,别留把柄在派出所。林经理连退两步,带上门,抹了把脸。
陆远这边,把钱老板叫来:华信这回吃了瘪,不会善罢甘休,你让门市的人和送货的伙计,出门俩人结伴,别落单。钱老板点头:远哥,我这就安排。下午陆远回到门市,老周正蹲在门口抽烟,见他回来,掐了烟站起来,问小六咋样了。陆远说人没事,就是头上缝了针,养几天就成。老周叹口气:远子,这秦世昌下手越来越明着来了,从前还遮遮掩掩,如今当街撞车抡铁管,是真不把咱镇上人放眼里。陆远没接话,只把那片黑塑料又摸出来,在桌上转了一圈。
第二天天刚亮,陆远进了病房。小六醒了,额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渗着一点黄药水。他看见陆远,咧了咧嘴:远哥,我这脑袋,硬得很,没事。
陆远说:你躺好,别逞强。砸你的那个人,我逮住他尾巴了,他跑不了。
小六说:远哥,我就怕耽误门店的货。
陆远说:货有别人送,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伤养好。
他给小六掖了掖被角,转身出来,心里那股劲更沉了。秦世昌动的是他的人,这账,得一笔笔算。
第二天一早,张警官给陆远打来电话:黑三因为前科加上这次伤人的铁证,我们先拘了,秦世昌那边托人来说情,被我们所里顶回去了。陆远说:张警官,辛苦。
张警官说:陆老板,你这事儿办得明白,证据齐全,我们省了好多事。你后续有动静,随时报。
陆远挂了电话,心里有数了。秦世昌的第一刀,砍在石头上,崩了口。当夜陆远翻出旧通讯录,把县城里能说上话的厂家挨个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晓得秦世昌这一刀没砍动,下一刀准落在货上。护住伙计,稳住门店,才是眼下的紧要事。他想,身边好歹有一帮人帮衬,这仗打起来,不至于太被动。只是秦世昌在县城经营多年,根子深,想绕开他,得往远处想办法。他翻到永兴厂那一页,指腹摩挲着那个名字,心里有了盘算。
夜里,陆远坐在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长椅的漆掉了一块,坐着硌人。小六睡着了,脸上还贴着纱布,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偶尔翻个身,碰着伤口就皱下眉。陆远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想起前世自己被秦世昌算计到破产那会儿,也是这么一个一个坎儿,被人从暗处推,最后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这一世,他先把暗处的人,拽到了亮处。
他摸出兜里那片黑塑料,在指间转了转。秦世昌想撇清,可绳上的结,是一个个打下的,解不开。
第二天,陆晴拎着饭盒来卫生院给小六送饭。饭盒里是周秀兰帮着装的红烧肉,油汪汪的。她穿着校服,走到住院部楼道口,忽然停住了脚。
楼门外,晃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叼着烟,一个靠在墙上,眼睛老往住院部这边瞟。陆晴认出,其中一个,就是那天砸车那辆黑车旁站过的。
她没往前走,退到柱子后头,掏出陆远给她的那部旧手机,悄悄拍了两张照片,发给了陆远,手指头按得有点抖。
照片里,那两人浑然不觉,还在门口转悠,叼烟的那个还朝地上啐了一口。
陆晴攥紧饭盒,心里突突地跳。她知道,这些人,是冲着哥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