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晚报记者姓方,三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着个旧相机,坐了三个钟头的长途车才到镇上。车停在街口,他拎着包下来,先深深吸了口气,说镇上的空气比省城透亮。陆远让胖婶在街口摆了张桌子,沏上最好的茶叶,又招呼几家摊主把货摆齐整,把蒙在电器上的灰布全揭了。
方记者没摆架子,背着手一条街走过来走过去,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他看见乡亲们围在电器前挑挑拣拣,蹲下去跟卖高压锅的老周聊了半晌。老周起初拘束,后来见记者是真听,便打开了话匣子,说自个儿原先在夜市被收保护费,一天挣的不够交份子钱,如今在远川街上月月有余钱寄回老家,老娘的药钱有着落了。
你们这街,开多久了?方记者问陆远,笔尖在笔记本上悬着。
才两个月。陆远把卷帘门全拉开,让光透进来,以前是零散摊子,东一个西一个,乡亲买个电扇要走半条街。我把它并成一条街,统一定价,谁也别想宰乡里人。货的来路我都查过,正规渠道,发票保修一样不少。
方记者听了直点头,又举起相机拍了陆远几张,说这年轻人眼神稳,不像十八岁。那天陆晴也跑来帮忙,扎着马尾,给记者倒水递扇子,被方记者笑着拍进镜头里,说这丫头是远川街上的活招牌。陆晴红了脸,把水壶往陆远手里一塞,躲到胖婶身后去了。
方记者又拐去胖婶摊前,看她称瓜子,问这街上的货好不好卖。胖婶咧着嘴说,自打并成一条街,她瓜子都多炒两锅,收摊时还剩不下几粒。记者又问卖电视的小赵,小赵是个闷葫芦,憋了半天才说,远哥定死价,谁想抬价都不行,原先夜市里那些拿翻新货充新的,早让远哥赶走了。方记者把这些一一记在本上,说这街上的实在,是实在到骨子里的。临走前他拍了张陆远蹲在地上帮老周修电风扇的照片,说这画面比什么话都顶用。
稿子隔了三天见报。省城报纸二版,标题印得方正:乡镇民企样本,远川平价家电街探记。里头写陆远一个十八岁的半大孩子,把镇上散摊子拢成一条街,让乡里人买电器少花三成钱。还写了老周原先在夜市被收保护费,如今在远川街上月月有余钱寄回老家。方记者笔底下有人情味,读着不像是吹,倒像是替镇上人说话。末尾还提了一句远川上了网,开了镇上头一家网上门店,说乡镇民企也晓得赶新潮。
报纸寄到镇上那天,街口小卖部的喇叭念了半条街。乡亲们围在胖婶摊前传看,李婶戴着老花镜念出声,念到少花三成钱那句,旁边几个老太太直拍手,说小远这娃娃仁义。小六把报纸裱在卷帘门上,路过的人都要站定了看两眼,有人伸手指着陆远的名字说,咱镇上出了个人物,比县里表彰的还风光。后街的李叔戴着老花镜,把那篇稿子念给老伴听,念完直拍大腿,说咱镇上多少年没上过省城报纸了,还是夸咱的。卖豆腐的孙婆子特意绕到街口,盯着那张裱着的报纸看了半晌,回头跟胖婶说,小远这娃娃,给咱镇上争了脸。连原先不信网上的王婶,也托人去邮局问了回邮购的事,说省城姑娘都买咱的电风扇,咱自己人为啥不捧场。那几日街上的生意比往常旺了三成,老周算盘打得噼啪响,嘴角一天没下来过。
陆远没飘。他前世见过太多被人捧上天又摔进泥里的,名声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关键看你后头怎么接。他让阿杰把报纸上的稿子扫进电脑,挂到远川网上门店的首页,又在论坛顶了帖,说远川上了省城报纸,欢迎省城的朋友来看看乡镇的实在价。这一下,网上门店的问价帖多了起来。
头一单生意是省城一个姑娘买台电风扇,钱寄到邮局,阿杰跟着老周打包,用旧棉絮裹了三层,绿皮邮车当天就发了走。陆远捏着那张汇款单,笑了一声,说这网还真能当铺子用。接着邻县有人订了台收音机,镇上有人帮外地的亲戚代问高压锅,网上门店头一回有了进账的响声。
省城那边,秦世昌的办公室里也摆着这张报纸。他坐在皮椅上,指头敲着桌面,把那篇稿子从头读到尾,脸一点点黑下去。窗外的省城灰蒙蒙的,楼下马路上的车流像一条不动的河。老白站在一边,不敢出声,只把茶杯往他手边挪了挪。
一个十八岁的娃娃,秦世昌把报纸甩在桌上,纸边划过桌面发出刺啦一声,华信做了多少年,省城的报纸正眼都不瞧我们。他远川才开两个月,就上了二版。老白,你说这叫什么事。
老白赔着笑:秦总,乡下小打小闹,登也是登在二版,成不了气候。镇上那点买卖,翻不出大浪。
秦世昌没接这话,手指在报纸上陆远的名字上戳了戳。前世他就吃过这小子的亏,那时这小子也是从镇上起家,一点点把摊子铺到省城,最后咬得华信利润掉了大半,他秦世昌差点在董事会上丢了位子。这辈子他早早盯上了,原想着压着不让起势,没成想还是让这娃娃先上了报纸。他越想越觉得,这小子像是提前知道他要出什么招,每回都抢先半步,邪门得很。
成不了气候?秦世昌冷笑,身子往前一倾,胳膊压在报纸上,他现在讲的是乡镇实在价,讲的是不宰乡里人,这话说出去,华信那些旧账哪个经得起扒。他要是一直这么红下去,往后镇东那块地,还轮得到我姓秦的说话?那块地我盯了两年,他倒先伸了手。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前世他就恨陆远这号人,恨他们什么都敢碰,什么都敢抢,从他手里夺食。这一世,他绝不让这个十八岁的娃娃翻了天。他记得前世这小子后来怎么一点点爬起来,咬得华信浑身是伤,这一世他从根上就得掐了。
他回头盯住老白,声音压得低,省城那家消费报,姓周的那个主编,前头跟我喝过酒。你去找他,给远川写篇稿。
老白一愣:秦总,写什么?远川这阵子风评不坏啊,省城大报都夸他。
风评坏不坏,看你怎么写。秦世昌坐回去,手指点着桌面,一下一下,就说远川平价家电街,货来路不明,说是平价,其实是翻新的旧机器当新的卖。再写他们网上门店,说乡镇人不懂网,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标题要扎眼,要让看的人心里犯嘀咕,让乡亲不敢上门。
老白咽了口唾沫:秦总,这要是查出来,咱华信面上不好看。方记者那篇刚夸过他。
怕什么,秦世昌眼皮一搭,那家消费报本来就没正经资质,专接这种活儿,收了钱就发,查也查不到华信头上。你把钱送去,别留字据,让姓周的主编自己写。写完了,镇上那些耳根软的,自然就信了。
老白应声去了。三天后,省城消费报登出一篇稿,标题印得通红刺眼:平价家电街真假疑云,乡镇消费者的钱袋子谁来护。里头写远川街上的电器没有发票,没有保修,疑似翻新机当新机卖,又写远川网上门店挂着邮购目录,乡镇老人容易被网上的花架子骗。稿子写得有鼻子有眼,末尾还劝乡亲们买电器认准大商场,别贪小便宜吃大亏。
稿子传到镇上那天,正赶上赶集。胖婶刚把报纸摊开,几个赶集的邻村人围上来,指着标题嘀嘀咕咕。有人说,怪不得远川的价这么低,原来是翻新货。有人说,我昨儿还想去买台收音机,这下不敢了。老周在摊前听见,脸涨成猪肝色,攥着算盘说不出话,指节都白了。
陆远从街那头走过来时,正撞见两个邻村的汉子在摊前摇头。一个说,怪不得远川的价低,敢情是翻新货当新的卖,咱可不能上当。另一个附和,网上那个门店更不能信,咱乡里人哪懂那玩意儿,钱寄出去人影都见不着。这话钻进陆远耳朵,他脚步停了一瞬,没去争,只把报纸叠了塞进怀里。胖婶在旁边听见,急得拍桌子,说你俩胡吣啥,咱远川的货发票保修都齐着,你买过还是咋的。那俩汉子讪讪地走了,可话像风一样传开,后晌又有三五个老主顾来退了先前看中的电风扇,说再想想。陆远站在卷帘门口,看着空了一截的街,知道这黑稿的刀,已经割进肉里了。
陆远从街那头走过来,听见几句闲话,脚步停了停。他低头看那报纸上的红标题,眼神没动,只是把报纸叠了两下,塞进怀里。风把卷帘门上那张裱着的省城晚报吹得卷了边,方记者笑着的脸被揉得皱巴巴。
小六急得跳脚:陆哥,这写的啥玩意儿,咱的货哪来的翻新,这是有人使坏!咱得找报社说理去!
陆远没接话,转身往小屋走。风把卷帘门刮得哗啦响,那张裱在门上的省城晚报被吹得卷了边。他走进屋,把怀里的报纸拍在桌上,阿杰正盯着屏幕,吓得抬头。
陆哥,这是……
有人买稿黑咱们。陆远拉过椅子坐下,声音平得像一口井,阿杰,你把这篇稿子逐字看一遍,记下来。这事儿,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