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把那篇黑稿念了三遍,越念越气,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显示器晃了晃,屏幕上的蓝光一抖。陆远没动气,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那张报纸的边,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屋外头夜风一阵紧似一阵,把门帘掀得老高。
陆哥,这写的全是瞎话,阿杰说,嗓子发哑,咱货的来路你最清楚,哪来的翻新。这记者是瞎了还是收了钱?
陆远眼皮抬了抬:收了钱。
他前世跟媒体打过交道,最清楚这种没资质的报是怎么活的。它们不靠卖报纸,靠卖稿子,谁出钱就写谁要的,黑完一家再黑下一家,从不担心报应,因为查不到根上。秦世昌挑它,正是看中这点,脏活干完,华信干干净净。陆远越想越冷,这种人,你跟它讲理没用,得用它自己的脏,勒住它的脖子。
他把报纸叠好,压在键盘旁,像压着一颗还没引爆的雷。阿杰见他半晌不说话,也不敢出声,只把风扇档位调小,怕嗡嗡声吵着他。屋里的烟味越发浓了,混着油漆味,把两人的影子黏在墙上,半天没动。
阿杰一怔:你咋知道?
我前世见过这家消费报。陆远把报纸推到一边,它本来就没正经出版资质,省城圈里都知道,专接黑活儿,谁出钱就替谁说话。它前些年黑过一家食品厂,把人家的正常质检写成有毒,厂子半个月就黄了,后来那家厂子的老板跳了河,妻儿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这种报,你跟它讲道理没用,它不讲道理,只认钱。
他前世记得清清楚楚,这家消费报的主编姓周,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华信的人跟他喝过酒,路子是通的。秦世昌要黑他,挑这家报最顺手,也最阴,阴在它没资质,查不到华信头上,却能坏远川的口碑。
那咱咋办?小六在门口探着头,拳头攥得咯咯响,总不能让他们白嘴一张就坏了咱名声。乡亲们今儿都不敢上门了。
陆远看了阿杰一眼:阿杰,你那个论坛里头,有没有人认识这家消费报的人?或者认识省城跑广告、跑稿子的中间人?
阿杰眼睛转了转:有。江城热线论坛里有个叫省城百事通的账号,专发省城媒体圈的闲话,谁家主编换人了,谁家报又接了黑活儿,他都知道。我以前跟他聊过两句,算半个熟人,这人嘴碎,爱显摆门道。
找他。陆远说,别明着问,绕着打听。这家消费报收黑钱,不会只接华信一家,它要收钱就得走账,走账就有痕迹。你帮我摸清楚,这篇黑远川的稿子,钱是谁送的,走的是谁的手,能不能留下点什么。钱数、人名、经手的公司,能扒多少扒多少。
阿杰领了令,趴在电脑前敲了半宿。他先给省城百事通发了私信,装成个看热闹的网友,说我家镇上被消费报写一篇,怀疑被人买,问这报的活儿是不是都这么脏。对方回得含糊,只说这报的活儿向来脏,钱不走公账,多半经一家叫顺通广告的小公司倒手,主编姓周,是个见钱眼开的。
顺通广告,阿杰记下了。他先在江城热线私信省城百事通,装成个爱看热闹的网友,说我家镇上被消费报写一篇,怀疑被人买,问这报的活儿是不是都这么脏。对方回了串咧嘴笑的表情,说这报的活儿向来脏,周主编是个见钱眼开的,谁家给得多写谁好,前头黑过食品厂、黑过砖窑,都没落下好。阿杰顺着话头问,那写乡镇家电这稿,经谁的手,对方回得含糊,只漏了句多半走顺通广告倒手,说那家小公司专给媒体当白手套,钱从它这儿过一道,就洗得干干净净。
他顺着论坛里的旧帖,摸到顺通广告的一个小业务员,在另一个聊天室里套话。那业务员叫小褚,年纪轻,爱吹,阿杰请他喝了回网上的虚拟酒,又许了远川网上门店几百块广告费,小褚喝多了,漏了一句,说这阵子周主编那边来过一笔款,指定写乡镇家电的稿,钱是现金,经人手点给主编,没留条子,但顺通这边内部记了笔数,拍了张现金的照片存档,说是防主编赖账。
阿杰把这条线报给陆远,陆远当下拍板:把那张现金照片弄到手。能弄到多少算多少,转账记录、内部账、中间人名字,统统收着。还有小褚那张嘴,套出多少算多少,录下来。
阿杰找小褚要那张现金照片,费了番周折。小褚起初不肯,说这东西留着要掉脑袋。阿杰许了他远川网上门店半年的广告位,又吓他,说周主编若出事,顺通跑不了,你这经手人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留个底才算自保。小褚想了两夜,到底把照片发来了,附带一段酒桌录音,里头他亲口说,华信姓白的人送的现金,数了三捆,周主编当面点收。阿杰收到东西,手都是凉的,连夜刻进优盘,又抄了一份藏到镇上老周家墙缝里,说万一出事,这底还在。
阿杰把优盘递给陆远时,手还在抖。他说这一路像做贼,生怕顺通的人察觉,更怕华信的打手盯上。陆远拍了拍他肩膀,说你干的是正事,怕什么。阿杰咧嘴笑了,说陆哥,我这手艺,头回用在了正道上,往后咱远川的网,谁也黑不动。
接下来的五天,阿杰像条泥鳅似的在省城的网里钻。他托省城百事通牵线,拿广告费当饵,跟顺通那个喝多的小褚搭上了关系,软磨硬泡,终于换来三样东西:一张顺通内部记着消费报收款的便签照片,上头写着乡镇家电稿,款已付,经手人小褚;一个经手现金的顺通会计的名字,叫老苗;还有一段小褚酒桌上录的闲话,里头明说周主编收了华信那边送来的钱,写远川的黑稿,钱是华信一个姓白的人送的。
东西到手那天,阿杰连夜坐车回了镇上,一头撞进小屋,把优盘往桌上一拍,气喘得像拉风箱:陆哥,齐了。
陆远把优盘插进电脑,一帧一帧看过去。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笑,是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的那种弯。那张便签上的字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写着款已付三个字。
陆远把三样东西反复比对,便签上的经手人小褚、录音里的小褚、会计老苗,一环扣一环,串成一条洗不掉的脏链。他忽然觉得,秦世昌这回不是输在狠,是输在脏,脏到连自己都兜不住,反倒给远川递了刀。
他关了屏幕,把优盘拔下来,这回,轮到咱们开口了。
他起身要走,阿杰却拉住他,脸色有点发白:陆哥,还有一桩事,我不敢瞒你。我这几日在省城,私下打听过写那篇黑稿的记者。
陆远站住:
那记者姓孙,是个刚转正的小年轻,家里有老娘卧病,缺钱,一个月工资不够抓药。阿杰压低了声,我托人问,才知道他写那篇稿子,不是自己想写,是周主编逼的。周主编背后有人,拿他老娘的医药费说事,说写不了这稿,就不帮他家那点事,还放话要让他在这行混不下去。更邪乎的是,我昨儿听说,黑稿见报后,有两个生面孔天天蹲在孙记者家楼下,他不回稿子不敢出门,连单位都不敢去,买菜都是趁后半夜溜出去。
阿杰说,他托省城的朋友去那家医院门口转了转,亲眼看见孙记者老娘住的病房,护工说欠费那阵子药都停了,家属急得直哭。他又在孙记者家楼下远远瞄过那两个生面孔,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穿着黑夹克,天天换班蹲着,手里夹着烟,眼睛死盯着单元门。阿杰不敢靠近,只把车牌号记了,回头一查,是华信名下的一辆旧面包。他这才断定,那两个打手是秦世昌的人,蹲在那儿不是看着,是压着,压得孙记者不敢张嘴。
陆远眼神一沉。他原以为写黑稿的人拿了秦世昌的钱还得意,没想到这人自己也被攥着把柄。秦世昌这手,不光黑他远川,还把写稿的人一起绑上了船,逼人做脏事,再拿脏事压人。
那两个生面孔,陆远问,认得出是谁的人不?
阿杰摇头:看身手像打手,镇上黑三那伙人的做派,站没站相,可眼神毒,腰里鼓鼓囊囊的。我不敢凑太近,怕打草惊蛇,也怕连累孙记者。
陆远把优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窗外天快亮了,镇东荒地笼在一层灰白的雾里,像块还没人动过的棋盘。他忽然觉得,秦世昌这一刀,不光要坏他的名声,还要断他的路,连写稿的人都不放过。
阿杰,他声音低下去,你这两天别上网露面,也别回省城。孙记者那边,咱得想法子把他从这潭浑水里捞出来。他要是肯反水,把周主编收钱、华信送钱的事抖出来,这局棋,秦世昌就输了。
他让阿杰先别惊动孙记者,也别露了远川在查的底。秦世昌的人盯着孙记者,说明他们怕这人反水,越是怕,咱越要把人护住。陆远盘算,先替孙记者卸了老娘的担子,再让孙记者自己张嘴,这比硬抢顺当。他想罢,把优盘贴身收好,心里那盘棋,落下了第二颗子。
阿杰点头,可俩人心里都清楚,要从秦世昌手里抢人,比收证据难上十倍。那两个蹲在楼下的生面孔,像两道影子,把退路堵得死死的。陆远把优盘贴身收好,推开门,外头的雾正一点点散,可他心里的那层雾,反倒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