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没急着把证据甩出去。他前世见过太多心急的人,证据攥在手里就往外抖,结果被人反咬一口说伪造。他让阿杰把那三样东西再核一遍,又让小六跑了一趟县城,托熟人打听孙记者老娘在哪家医院,病到什么程度,欠了多少。
消息回来,孙记者老娘在省城一家医院躺着,欠着一笔医药费,院方催了几次,再不交就停药。陆远听罢,让阿杰以远川商贸的名义,匿名往那家医院账户里打了一笔钱,刚够还上欠费,再多留半个月的开销。他没留名,只让阿杰带一句话给孙记者:钱是远川还的,你老娘的命比周主编的威胁金贵,别拿老人的命换别人的脏钱。
陆远前世破过产,那回他被对手用黑稿加逼债撵到墙角,没人拉他一把,他懂那种被人拿软肋掐着的滋味。所以这回他先伸手,不是心软,是算准了,孙记者这种被逼的,一旦有人替他扛了老娘,他就会反过来咬断勒他的那根绳。这叫以彼之软肋,还治彼之身。
果不其然,第三天夜里,阿杰的电脑叮一声,孙记者自己找来了。他没敢用论坛,托省城百事通辗转递了话,说想见陆远一面,地点他定,人不能多,怕被那两个生面孔跟梢。
见面安排在省城郊外一个冷清的汽修店后头。孙记者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衣裳好几天没换,一见陆远就先鞠了个躬,腰弯得很低:陆老板,那篇黑稿,我对不住你。我被人拿老娘逼的,不是存心坏你。
孙记者坐下,揉了揉眼,说自个儿爹死得早,就剩老娘一个人,前阵子老娘查出病,得长年吃药,他一个月工资连药钱都不够。周主编就是掐准了这个,说写篇稿就帮他把医院的门槛压一压,不写就让他卷铺盖,还放话说他妈的医药费这辈子别想凑齐。他没法子,闭着眼写了那篇瞎话,写完好几天吃不下饭,梦见老娘指着他说不争气。
陆远递给他一根烟,没点,自己也没点:我看了你的底。你不是坏,是被人拿老娘逼的。周主编收了华信的钱,逼你写,写完还派人盯着你,是不是?那两个蹲你楼下的,是华信的人。
孙记者手一抖,烟掉地上,被风滚进沟里:你、你怎么全知道。我连我妈都不敢说,怕她急出病。
因为我要的不光是洗清远川,我还要让逼你的人,自己掉进自己挖的坑。陆远蹲下来,平视着他,声音不高,你那篇黑稿是假的,可周主编收钱写黑稿这件事,是真的。你手里有没有他收钱时让你经手的东西?哪怕一条短信,一张条子。
孙记者咬了半天牙,从怀里摸出个信封,里头是周主编让他抄录的收款底单,还有一条周主编发来的短信,白纸黑字写着华信那边送来的款已收,稿子照发,下回还有活儿。他手抖得厉害,信封边都揉皱了。
我留了底,孙记者声音发哑,就怕有一天他们说我不听话,把我推出去顶罪。陆老板,我老娘的医药费你替我还了,这份恩我记着。你要我用这个反咬他们,我干。我不能让我妈白养我一场。
陆远把信封收进怀里,拍了拍他肩膀:不是反咬,是把真话还给大家。你写篇稿,就写你是怎么被逼写黑稿的,写周主编收了华信多少钱,写那两个蹲你楼下的打手是谁的人。稿子给你发在省城大报上,名字你敢署就署,不敢署咱用化名。你老娘那边,远川接着管,没人敢动她。
孙记者一咬牙,眼泪差点下来:我署真名。这辈子没硬气过,这回硬气一回。让我妈知道她儿子不是软骨头。
陆远把信封贴身放好,说你先回省城,别露面,等我们发稿那天你再出声,省得那两个打手先下手。他让阿杰给孙记者老娘又续了半月的钱,说这钱记在远川账上,不算借,算谢他肯说真话。孙记者走时回头望了陆远一眼,那眼神里的怯,少了大半,脚步也比来时稳了。
第二天,陆远把阿杰收来的三样证据,连同孙记者的反水稿,一股脑发到了江城热线论坛,又托方记者那家省城晚报跟进。帖子一挂,省城哗然。网友顺着顺通广告的便签照片,把消费报收黑钱的旧账全翻了出来,有人贴出前几年那家被黑黄的食品厂,说原来不是有毒是有仇,那老板的冤屈这回才算洗了。有个网友跟帖说,自家亲戚就是那家食品厂的,当年被消费报一篇稿子搞得倾家荡产,亲戚想不开走了绝路,这回总算有人替他们说了话。还有省城的网友把顺通广告的底细扒了出来,说这家公司注册才一年,法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背后实控人查不到,八成是替人顶缸的。帖子一夜顶到论坛首页,省城好几个大账号转了,话题窜上了本地热搜,连方记者都私信阿杰,说省城台要来采访远川。
方记者那篇跟进稿见报当天,省城台真来了人,扛着机器在远川街上来回拍,把乡亲们按红手印的联名书也拍了进去。镇上的人头回见省城台,都围在街口看稀奇,胖婶还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说不能给镇上丢人。陆远站在一边,任由镜头对着,心里却记着,风头越盛,秦世昌咬得越狠,这热闹底下,暗流更急了。
那几日省城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远川街,有想加盟的,有想拿货的,还有媒体的。陆远让小六挨个记着,说热闹归热闹,咱的根还在镇上这块地,别被省城的眼花缭乱晃了神。他前世见过多人一红就飘,飘完就栽,这回他偏要把脚跟钉死在镇东荒地的泥里。
方记者那篇跟进稿写得利落:消费报收钱黑乡镇民企,当事记者反水曝内情。稿子里点名周主编,也点出华信那位送款的人经顺通广告倒手。报纸一到,省城街上都在议论,说华信一个老牌企业,居然使这种下作手段对付一个十八岁的娃娃,连写稿记者的老娘都拿来要挟。
舆论这一转,远川的名声不降反升。乡亲们把那篇黑稿的报纸撕了扔进沟里,镇口小卖部的喇叭改念方记者的新稿。远川网上门店的问价帖一天比一天多,省城、邻县都有人写信来订,绿皮邮车跑得更勤了。小商品城的招商更是一下子爆了,原先空着的铺面,三天就被抢租一空,连镇东荒地边上那几间待盖的棚子都有人排队问,租金比月初翻了一倍。
那几日远川街天天像赶集,省城来的商户踩着点儿来签铺面,有个做小家电配件的老哥,头天看了地,第二天就拉了一车货来,说信远川这牌子。小六忙着带人看铺,嗓子都喊哑了,夜里跟陆远说,哥,咱这街要成气候了。陆远只点头,心里却记着县城那通电话,知道热闹底下,秦世昌的刀已经换了方向,从名声砍到了地上。
钱老板夜里扒着账本,手直抖:远,咱这摊子,值多少了?我算了两遍,手抖得数位都按错。
陆远算了一遍,把账面、存货、铺面、网上门店的势头一并摞上,又算了乡亲联名后镇东荒地的预期,末了吐出一个数。钱老板听了,半天没合上嘴,一缸茶凉透了都没喝一口,只盯着那串数字发愣。
陆远把那串数又核了一遍。账面存货、铺面估值、网上门店的势头、乡亲联名后镇东荒地的预期,拢起来确确实实过了千万。他前世破产那天,身上连一百块都摸不出,这辈子才几个月,竟把摊子做成了这个数。可他没笑,只把笔帽盖好,说钱数是给人看的,地才是自个儿攥住的,秦世昌要动镇东那块,咱得先把地攥死,名声再响,地被人夺了也是白搭。
千万出头了。陆远把笔搁下,语气平平,可这钱不是落袋的,是架在火上烤的。秦世昌吃了这一记,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越输越要咬人。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座机响了。是县城一个相熟的熟人打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远川的陆老板,你留点神。秦世昌今儿在省城拍了桌子,说旧改的强征令要下来了,头一个盯上的,就是你镇东那块荒地。他等不及了。
陆远握着听筒,指节慢慢发白。镇东荒地,那是他给远川小商品城留的下一步棋,也是秦世昌垂涎已久的地。他原想着慢慢来,先把名声站稳,可秦世昌等不了了,这一记输了口碑,就要从地上把他的路刨了。
多谢。他放下电话,转头看阿杰,眼神冷得像刚淬过的刀,把荒地那边的地界图找出来,咱得赶在红头文件下来前,把该办的事办了。他要在地上动手,我就在纸上先把他拦住。
话音未落,外头镇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又猛地停在小屋门外。小六喘着粗气撞进来,脸色煞白,裤腿上还沾着泥:
陆哥,县里刚送来的消息,华信的旧改强征令,红头文件,下午就到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