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这波换代,来得猛。陆远先去县里通讯市场转了一圈,见着年轻人围在柜台前,手指划着彩屏翻盖的样机,眼里亮亮的。可他也留了心,真正掏钱买的大多是学生和后生,镇上打工回来的,反倒问得仔细,嫌花样不经用,问得最多的是,待机几天,摔了坏不坏,修起来贵不贵。他在一家老摊前站了会儿,那摊主跟他熟,低声说,后生,花哨的机子今年俏,可撑半年就歇菜,耐造的直板机,才是老百姓的口粮。陆远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在市场里又转了半圈,见着几个挑机的后生,凑在柜台前比来比去,最后多半摸摸样机,放下走了,说再攒俩月。又见一个跑工地的汉子,捏着台直板机反复看,问老板,这机子摔了坏不坏,老板说,这牌子的,结实。汉子二话不说,掏钱买了。陆远在旁看着,心里那本旧账,又翻了一页。他又去问了家老通讯行的掌柜,掌柜说他干这行十几年,花哨货年年有,可年年卖得久的,还是那几款皮实的。陆远谢了掌柜,把这几句话,都记在小本上。
县里跑通讯的贩子传话,说厂里出了新彩屏翻盖的机子,模样新,带彩灯,年轻人准抢。陆远头回听,依着前世模糊的印象,先压了一批那款翻盖彩屏机,货号他记成甲字款,进了三百台,铺到各家加盟店。
头半月,卖得还行。可到了第三周,势头往下掉。镇上年轻人嫌那机子壳脆、待机短,一天得充两次,彩灯花哨却不顶用。有个买主回来找,说机子摔了一下,壳裂了道缝,要退。陆远亲自看了,壳子是薄塑的,一掰就响。他给退了,心里却记下一笔。另一个后生更直,说这机子拿在手里轻飘飘,不如他哥前年买的直板机扎实。话传开,甲字款越发滞了。还有个姑娘,嫌彩灯费电,说一天充三次,懒得带。退货的、讲价的,一天比一天多,库里的箱子,反倒越摞越高。
积压的货,在库里越堆越高,箱子摞到房梁。
有回半夜,陆远自己摸进后仓,拿手电照那排箱子,照见甲字款的壳子在光里泛着花哨的彩。他蹲下,敲了敲其中一台,响声空空的。钱老板说得对,这回是看走眼了。可走眼不可怕,怕的是硬撑着不回头。他把手电灭了,心里那步调头的棋,落定了。
那些天,陆远每日进后仓,对着那排甲字款的箱子出神。他不怪自己眼拙,只怪这世道花哨的太能晃眼。有一回,一个加盟店的伙计跑来,说甲字款有人要退,嫌壳子一掰就响。陆远跟着去看了,当场给退了,还另送了张二十块券。回来他对阿杰说,货不对路,咱自己认,不能叫乡亲吃亏。这句话,很快在镇上传开,反倒叫人更信远川。
钱老板的账上,那三百台成了沉项,他愁得夜里睡不着,翻账本直叹气,说东家咱这回怕是看错路了。
陆远夜里把自己关在里屋,把前世的记忆翻了一遍。前世这年前后,真正卖疯的,不是花哨的翻盖彩屏,是一款直板、屏幕小、可待机七八天的实用机,厂里叫它乙字款,价格压得低,走的是耐造实惠的路,后来满大街打工的都揣一台,连他前世厂里的伙计都人手一个。那机子刚出时,也没人看好,可半年后,凭耐造和长待机,硬是把一干花哨货比了下去。他当初押甲字款,是记串了年份,把后一年的花样,安到了今年。
第二天一早,他叫停甲字款的继续铺货,转而把乙字款订单一口气加了五百台。阿杰在线上挂出乙字款,标题写着耐造实用,待机长久,配的图是伙计拿锤子敲机壳的实拍,敲得咚咚响,壳子连道白印都没有。镇上人图实惠,这机子一出,天天有人来问。有个打工回镇的后生,捏着机子掂了掂,说就稀罕这扎实劲儿,当场要了两台,一台自留,一台捎给工友。另一个跑长途的司机,说就图待机长,路上少找插头,一下买了三台,说给同车队的老伙计都带。
阿杰守在电脑前,把乙字款的实拍图和待机测试一段段发到网上商店的页面,留言区一天比一天热闹。有外乡人隔着县也来订,阿杰就挨个记地址,交给老周的卡车捎带。线上这头,头回卖到镇外去了。月底一算,乙字款走掉六百多台,连带着把店里的配件、充值卡也带火了。小六跑腿送机子,听见买主们闲聊,说远川这机子,经摔,街上都传开了。有个中学老师,一次买了十台,说发给学生当奖品,图的就是个皮实。
甲字款压着的那批,陆远没硬扛。他让各家加盟店做组合:买乙字款,加五十块,搭一台甲字款当备用机,或者甲字款直接降价清。两个月清掉大半,剩下的折给县里一家做活动的通讯摊,回了本钱,没砸在手里。那通讯摊的老板姓胡,是个爽快人,见了甲字款,说陆老板,这货虽不畅,可价实在,我拿去当活动赠品,正合适。两人讨价还价,最终定了个数,胡老板当场付了现,说远川的账,不拖。陆远收了钱,把那页单子给钱老板过目,钱老板点头,说这口气,总算顺了。钱老板捧着那页账,长舒一口气,说东家,这口气,算缓过来了。
那阵子,乙字款的口碑,像风一样传。镇上中学的体育老师,一次订了十台,说发给学生当奖品,图个皮实耐造。东头村的支书,也来批了二十台,说给村里孤老每户配一个,方便夜里接个电话。陆远亲自点货,一台台过手,说这批机子,一台都不能错,错一台,咱对不住人家那份信。阿杰在旁记,说哥,咱这机子,都成香饽饽了。陆远说,不是机子香,是咱不糊弄人,人自然来。
这波调头,远川反赚了一笔。钱老板月底报账,手机这头的利,比上月翻了一倍还拐弯,乐得他老花镜都擦了三回。阿杰也难得笑了,说哥,咱线上这回算站住脚了。
那几日,线上订单雪片似的来。有个外乡的后生,一次性订了五台,说要寄回老家,给兄弟们一人一个。还有个姑娘,留言说给爹买,爹在矿上,图个耐造。陆远看着那些留言,把屏幕逐条读给钱老板听,钱老板啧啧称奇,说东家,这网上买卖,竟能卖到天边去。陆远说,路宽了,心更要细,货错一台,招牌就脏一寸。
可就在甲字款最难出手的那几天,有人来了。
那天陆远在库里清点,小六领进一个瘦高个,西装不大合身,袖口长出一截,递名片说姓孙,是省城一家贸易行的,听人说远川有批机子不好动,想帮个忙,按三折价整批收走。
陆远看了那名片一眼,名字生,可落款的贸易行,他前几日听林经理说过,是贺成系里一家壳子,专做倒腾积压的买卖。他笑了笑,把名片搁在桌上:孙老板,三折收,你是来帮我的忙,还是来捡我的便宜。
孙老板笑得不变色:陆老板说笑,行情不好,三折也是钱。你压着也是压着。再说,咱贸易行收了,转手就能出,不亏你,也不亏我。
压着是压着,不劳你捡。陆远把名片推回去,那批货,我自己能清。贺成的人情,我消受不起。
孙老板脸上的笑终于淡了,收了名片,说句陆老板想清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停,没回头:这买卖,往后长着呢。
过了两日,孙老板又托人递话,说价可以提到四折,只要远川点个头。陆远让小六回话,说货清完了,不劳费心。那头就没了声。又过了几日,孙老板竟亲自登门,这回落了价,说四折,还许诺现款当场结。陆远请他坐下,倒了杯茶,说孙老板,您这般上心,我倒好奇,您那贸易行,背后是谁。孙老板端茶的手顿了顿,笑说,陆老板想多了,小本买卖。陆远说,既是小本,何必盯着我这几台积压。孙老板不答,只说,陆老板再想想。陆远送到门口,看他上了辆省城牌照的车,车牌他默默记了尾数。
陆远夜里跟阿杰合计,说贺成这是算准了咱压货的空当,想用三折把货吃走,再转手倒腾,既趁火打劫,又捏住咱一笔周转。可惜这火,没烧起来。阿杰说,哥,他下回收的,还是货么。陆远说,未必,下一回,许从别处下手,你我都留神。小六在旁听着,攥紧了拳头,说哥,咱远川的货,咱自己扛。
陆远回头,把孙老板那车牌尾数,记在阿杰的本子上,说,这号你存着,将来有用。阿杰说,哥,贺成这是不肯罢手啊。陆远说,他罢不住,远川的货,咱自己走得动,他用不着来。可他越是用不着来,越说明,他在憋更大的招。陆远把那本子合上,压在抽屉里,心想,这回是货,下回,许是别处,贺成的手,不会闲着。
这一局,远川赢了货,也看清了贺成不肯收手。陆远把库房钥匙在指间转了转,心想,货能清,人能防,可贺成藏在后头的那只手,才是真要盯的。那钥匙凉凉的,他却握得稳。夜深了,他还站在库里,像守着什么要紧的东西,不肯先走。
陆远望着库门,那批甲字款还在架子上卧着,落了薄薄一层灰。贺成伸到手机可他既肯为这批货亲自派人下镇,下一回,未必还从货上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