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把年终的账本合上时,手有点抖。他戴上老花镜,又翻开最后一页,手指点着那个数,念给陆远听:东家,统共,两千万零一些。实体店三百二十万,网店四百五十万,小商品城招商四百八十万,手机代理五百五十万,加一块,破了两千万。这是咱自己人经的手,一笔一笔,都对得上,没一笔过贺成系的手。
陆远听着,没露喜色。钱老板又补一句,说东家,这数,一年前咱想都不敢想。陆远说,想得,只是路还长。他翻到实体店那页,见着年初还空着的货架,如今填得满满当当;翻到网店那页,一串串订单号,密密麻麻;翻到小商品城那一页,三十二家铺位的租金,一笔不缺;翻到手机那页,乙字款的走量,画出的线一路向上。钱老板在旁说,东家,您看这线,像不像镇东那荒地,当初光秃秃,如今长满了。陆远说,长满了,也得常除草,草比苗长得快。
他翻开账本,把每一段的进出又对了一遍,确认没一笔含糊,才合上。
钱老板捧着账本,半天没言语,末了说,东家,咱这摊子,从镇东那片荒地起,到如今两千万,旁人看着快,咱知道,是一步一个坑踩出来的。陆远说,坑踩平了,路才宽。往后这路,咱自己走,不搭别人的车。钱老板说,您有这个数,老朽就放心了。陆远说,钱叔,您把账看紧,就是远川的半壁江山。
陆远把账本放下,把阿杰和钱老板都叫到跟前:涨归涨,账要更干净。两千万的摊子,经不起一根线头扯。往后,每一笔进出,都得过钱叔的手,再进我这儿。外头谁要给咱引钱,先查底,查不清的,一概不接。钱老板点头,把算盘往怀里拢了拢,说东家,您放心,这账,我死盯着。阿杰也应了,说哥,我加个人帮着理线上的账,免得乱。陆远说,不只要理,还要留底,每一笔,都存个复印件,谁问起来,咱拿得出。
阿杰说,哥,咱现在两千万,外头肯定眼红。陆远说,眼红的人里,有的想买咱的货,有的想买咱的人,还有的,想连人带货一起吞。前两种,咱欢迎;第三种,咱防着。钱老板在旁敲了下算盘,说东家,老话讲,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陆远说,惦记就惦记,咱把门锁死,他进不来。
陆父在门外听见这个数,没进门,只在窗根站了站,转身去后院把那台老机床擦了擦。当年他欠八万高利贷时,不敢想儿子能有今天。他没说啥,可陆远从窗里看见了他的背,宽了,也直了。陆父擦完机床,站在后院发了会儿呆,忽然朝屋里喊,远儿,爹当年那厂子,要是早有你这般明白,也不至给人吃掉。陆远隔着窗应,爹,咱自家的人,守自家的业,不让人沾。
陆父没再应声,可陆远听见,后院传来机床上油的声音,一下一下,稳稳的。那是陆父高兴时才有的动静。陆远站在窗前,想起小时候,爹的厂子还没倒,机床也是这么响,后来欠了高利贷,那声响就停了。如今,它又响了。
月底那几天,远川的店从早到晚没闲过。小六带着伙计搬货,阿杰在里屋盯网上商店的订单,打印机咯咯吐单子。钱老板的算盘声从早响到晚。陆远站在柜台后头看,这家当初守着镇东荒地起家的小买卖,如今竟有了两千万的身量。他没笑,只把柜台的灰,抹了一遍又一遍。老白托人带话,说省城有人问起远川,他回说,这摊子,干净,别惦记。陆远听了,说,白叔,话带回,远川的门,只朝正道开。阿杰在旁插话,说哥,咱线上那头,这月又多了七家加盟,外县的都来问。陆远说,越多越要稳,货不出错,账不出错,招牌就错不了。
小六从外头进来,满头汗,说哥,东头村那台冰箱修好了,主家留我吃面,我没吃,赶回来了。陆远说,面该吃,活也该干,下回别饿着。小六嘿嘿笑,说哥,咱远川现在这么大,我夜里梦见货架都摆到天边去了。陆远拍拍他肩,说梦见就梦见,真做到了,也不怕。
清早,小六领进个生人,说是替省城一位老板带话。那人生硬地留下一张纸条,转身就走。陆远展开,上头只有一行字:船不上了,路还长,后会有期。落款一个贺字。陆远把纸条凑到灯上,看它卷边、发黑,最后成灰,落在烟缸里。贺成这条线,没断,只是藏得更深了。他把那烟缸里的灰,用指腹碾了碾,凉的。贺成不亲自逼了,改放冷话,是换了个法子,等远川自己松劲。陆远冷笑,松劲?远川这摊子,才刚立起来,哪来的劲可松。他转身,把那张写满省城关系的纸,又摊开看了一遍,在贺成名下,添了一笔:放冷箭,比明刀更难防。
话音刚落,门口来了人。是顾处长,省里下来查华信案的那位,穿件旧夹克,进门先跟钱老板点了点头。他这回收了笑,神色比上次沉,眼角多了两道纹。
两人进了里屋。顾处长倒了杯热水,抿了一口才说:小陆,华信那案,省里保秦世昌的人,还在动。可我今日来,不是为秦世昌。
陆远看着他:顾叔,您说。
是有人盯上你。顾处长把杯子放下,这人,比秦世昌高一级。秦世昌不过是个地头蛇,放高利贷、套旧改。背后这位,手伸在省城的沟渠里,能通关系,也能堵关系。我摸了摸,他跟贺成,走得近。贺成前些年在省城能立住脚,靠的正是这位递梯子。你远川做大了,招牌亮,他怕是要借你的亮,照他的路。
陆远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瞬。贺成,方老板,仓储公司,银行周经理,手机孙老板,一条条线,原来都汇到一根更粗的绳上。他问:顾叔,这人,有名字么。
顾处长摇头:到了这级,名字不是我能轻易摸的。你只记着,远川做大了,招牌亮,就有人想借你的亮,照他的路。秦世昌那级,你扳得动。再上一级,得留神。我只能点到这儿。你往后,账要清,人要好,别给人口实。他若要动你,先从账和规上找茬。你把摊子摆得干干净净,他一时也难下手。
陆远说:顾叔,我记下了。账,我盯死。人,我用镇上信得过的。
顾处长点头,说,这就好。又压低声,说,小陆,省城的水,比镇上深。你爬得越高,盯你的人越多。不是所有人,都盼你站着。临走前,他指了指墙上那幅实在买卖的标语,说,这四个字,你守住了,就没人轻易扳得倒你。
顾处长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了声,说小陆,那人若要动你,不会明着来,多半从两处下手,一是查你的账,挑毛病;二是从你身边的人找缝子。你用人,多用知根底的,少用生面孔。陆远点头,说顾叔,我记牢了。顾处长又说,省里这阵,对华信案的查,有人在拖,你递的线,别松。陆远说,不松,线我攥着。
顾处长又道,那人手里有旧部,有仓储,有银行的关系,是一张网。你每斩断一根,他就少一分力。远川现在越大,他越坐不住,你越要稳。陆远说,顾叔,我懂,他急,我不急,急的先乱。顾处长笑了,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又补一句,说小陆,省城那人,最会等,你越快越大,他越按捺不住,你撑住这一年半载,他就露破绽。
他起身,拍了拍陆远肩膀,走了。陆远送出门,外头落了点小雨,顾处长的车尾灯红了一闪,融进镇上的夜色里。
雨停后,陆远回屋,从抽屉最底翻出一张旧地图。那是他前世记在心里、这世凭记忆描下来的商界版图,上头标着这些年倒腾过的名字和门道,哪一脉放过高利贷,哪一脉吞过厂子,他都拿红蓝笔画了线。他借着灯,一格格看,看到最顶上那一块,停住了手。
那是一个前世他都没扳动、只听人提过名字的大佬。当年远川实业被吞,背后隐隐有这人的影,可他查到底,也只是听到个名号,再往上,就摸不着了。前世他托人打听过,回话说这人水太深,别碰,他那时已自身难保,只能作罢。这名字,此刻安静地躺在他自己描的地图上,墨迹还新,像一只伏着的眼。
他想起前世,远川实业被吞那夜,他翻遍了能翻的关系,最后有人跟他说,上头那位,你惹不起,别问了。他当时不懂,如今懂了,那只眼,一直睁着,只是从前他够不着,如今,它先盯上了他。陆远把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可那地图上的名字,像烧红的炭,在眼前久久不灭。
他盯着那名字,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远川实业的牌子,是被换成了别家的名。那时他才明白,吞他的,不是秦世昌这种小角色,而是秦世昌上头,那张看不见的网。桌上的台灯亮着,影子投在墙上,很大。他靠进椅背里。可网既已睁眼,就不会再闭,他得赶在网收口前,把远川的根,扎得更深。
窗外更深了,镇上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远川的招牌还亮着。陆远站在窗前,望那招牌,心里那根弦,反倒松了半分。两千万的摊子立住了,可真正的风浪,才刚起了头。他忽然觉得,前世那场败,或许就是从这般平静的夜里,悄然埋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得那地图上的墨迹,仿佛要活过来。
陆远把地图折好,放回去。窗外的镇子睡了,可他眼前,那根从贺成手里递出来、越收越紧的绳,忽然有了个更黑的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