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之的代理人还没到,陆远先把自家的大门闩紧。他给林经理递了话,省城那家正经的产业基金,尽快约。
第二日,省城投创产业基金的孙立德到了镇上。这人四十出头,穿件灰扑扑的夹克,不像贺成那帮人讲究排场。陆远在办公室摊开远川半年的账,一笔笔讲给孙立德听。网上商店的流水,小商品城的铺租,镇上入股两千多户的明细,连假店案端掉之后口碑回涨的曲线,都摆得清清楚楚。
孙立德翻了半天,难得地点了头:陆老板,你这摊子,底色是干净的。现金流稳,股东结构也特别,镇上人抱团,外头资本挤不进来,反倒是道护城河。
孙立德指着账上一条,问网上商店的退货和假货纠纷怎么压得这么低。陆远说靠鉴定台和以旧换新,镇上人信得过,自然少扯皮。孙立德又问物流,陆远说早就不走贺成系那家了,另搭了镇上自己的配送队,成本反而低。孙立德听完,把账本合上,说难怪贺成卡不住你。他又细问了远川的毛利和周转,听说负债率压得很低,眉头舒展开,说县里这般厚实底子的买卖,他一年也碰不上几桩。两人就着账本,把远川的进货成本、铺租回报、线上线下的占比,一项项数了一遍,孙立德听得频频点头,说这结构放在省城也算扎实。
陆远等的就是这句。他顺势提了授信。孙立德爽快,说基金可以给定一笔产业扶持的授信,数目三百万,期限两年,利息比市面低一截,条件是远川定期交经营报告,基金派个顾问列席股东会。
顾问的人选,基金这边有个数。孙立德笑得平和,是一位懂资本运作的老兄,跟我们合作多年,姓霍,叫霍文彬。他早年跟贺成共过事,不过那是陈年旧账了,人很正派。
陆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霍文彬,贺成共过事的老相识。他面上不动声色,说容他想想,先把章程的事办了再说。
孙立德走后,陆远把钱老板和阿杰叫到一块。
贺成的手,伸到产业基金里头去了。陆远把霍文彬的名字写在纸上,这基金不是完全干净,条件是想安插自己人进来。
钱老板皱眉:那这授信还要不要?
要,但得换个拿法。陆远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道杠,第一,章程改硬。外头人持股上限三成,重大事项三分之二股东通过,这条写死。第二,镇上入股的人,归到一个持股会里,由持股会统一投票,贺成想零散收股,收不动。第三,我留一票否决的黄金股,牵涉控制权的事,我说了算。
阿杰在旁边飞快记着,说网上商店的章程公告也一并更新,把持股会的事向镇上人讲明白。钱老板去拟新的章程草稿,一笔一划,生怕错漏。陆远又拉着钱老板,把黄金股的法律由头逐条捋了一遍,说这股只管控制权,不分红,镇上人该拿的分红一分不少,免得有人拿这个做文章。钱老板连声说妥当,说少爷这是把镇上人的心,用白纸黑字焊死了。两人就着草稿,把外头人持股三成那条、重大事项三分之二那条、黄金股那条,反复念了三遍,直到钱老板能一字不差背出来。
傍晚,陆远特意去小商品城转了一圈,把持股会的事跟胖婶和几个老股东透了底。胖婶一拍大腿,说这法子好,股份归到一块,谁也别想各个击破碎我们的摊子。旁边卖小家电的老周也点头,说远哥这是把咱们捆成一股绳了。陆远又当着几个老股东的面,把章程里外头人持股不超三成那条念了一遍,众人听了,脸上都松快。小梅在旁笑,说远哥这套,比镇上谁都周全。老周接话,说当初入那百十来块股,就图个踏实,如今看来,这股是压舱石。
当天下午,陆远又去了县支行的信贷科。老郑见了他就笑,说远川的还款记录漂亮,上头刚批了一笔流动资金贷款。陆远没接茬寒暄,直接问能不能把额度再提一截,用作远川自建物流的铺底。老郑沉吟片刻,说要打报告,但希望很大。陆远又问,近来省里可有人来问过远川的贷款。老郑顿了顿,说前阵是有个电话打来,问远川欠不欠钱、贷了多少,他按规矩没多讲,只说远川是县里的好客户。陆远记在心里,周敬之的手,怕是已经摸到了银行这头。
刚回办公室,林经理就跟了进来,压低嗓子说,省城朋友回话,周敬之的代理人叫文柏,这两天就会以合作考察的名头进镇,表面看生意,实则替周敬之探远川的底。陆远嗯了一声,说人来了自有办法。他又嘱林经理,文柏若来,别拦,让他看,看得越多,越知道远川不是一口能吃下的肥肉。
他在镇街口站了会儿,看镇上人推着车进出,忽然觉出一股底气。贺成卡物流,他绕开了;贺成递入股书,镇上人拒了;如今贺成借基金安眼线,他把章程筑成了墙。一步接一步,远川虽小,却越来越像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回到办公室,钱老板把新章程草稿摊给他看。陆远逐条过了,改了两处,签了字。
明早股东会上过一遍,就生效。钱老板说。
孙立德走后,屋子里静了一阵。陆远把霍文彬这三个字在纸上描了描,越描越觉得刺眼。贺成的人,竟已经摸到了基金里头,这丈量远川的尺子,怕早就递到了对手手上。
签完字,陆远把几个平日话多的老股东请到办公室,先透了底。有个爷叔直截了当问,你这黄金股,万一日后也变成别人的刀,咋办。陆远说,这股只管控制权,不分红,章程白纸黑字,镇上人该拿的分红一分不少,刀想砍,先过三分之二股东这关。爷叔琢磨片刻,点点头,说这话妥。
钱老板把章程草稿收进皮夹,说少爷,这章程一立,往后谁想动远川的控制权,先过镇上这关。陆远说,要的就是这个,贺成也好,贺成背后的人也好,想控股,先问问二百多户答不答应。
他又唤阿杰来,交代那笔授信若下来,头一件是扩远川自己的物流队,把大件也揽过来,叫贺成当年卡物流的那手,永世不能再耍。阿杰记下了,说镇上不少后生正愁没活干,招进来正好。
陆远又嘱钱老板,霍文彬若以基金顾问的名头来翻远川的账,账面上只给他看该看的,镇东那片长租地的底、网上商店的隐形成本优势,这些真正的底牌,一句不许漏。钱老板连连称是,说少爷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阿杰领了令,立刻去拟招工启事,说镇上后生一听远川要扩物流队,保准抢着来。陆远说,不光招人,还要把配送的路线、时效、价目,都立成规矩,叫贺成当年卡物流的那手,永世没处下手。
当夜他又去小商品城走了一趟,看鉴定台的伙计还在,以旧换新的牌子擦得锃亮,镇上人买东西的踏实劲儿没散。钱老板跟在后头,说少爷你看,外头人即便买下几股,也够不到三成,更别提三分之二。陆远说,这墙不是章程,是镇上这二百多户的人心。
钱老板跟在后头,低声说,少爷,这章程一立,往后咱远川,算是把门闩死了。陆远说,门闩死还不够,还得让外头人看出来,这扇门,本就不是给他们留的。
他回到办公室,把远川往后的路在心里理了一遍。去贺成化,不只是把贺成拒在门外,更是要让远川长成一块谁也吞不下的硬骨。省城的正经基金要引,银行的授信要拿,章程的墙要筑,可这些都只是盾。真正的矛,是镇上人信他,是远川的货和价,经得起四里八乡的挑剔。只要矛尖不卷,盾再薄,也站得稳。
他望着新章程的草稿,心里有了底。去贺成化,说到底,是把远川的命运,从外头资本的手里,挪回镇上人自己手里。这一步迈出去,远川才算真正姓了陆,也姓了镇上。
林经理从外头进来,说省城朋友又补了一句,周敬之的手下,不止贺成一个,远川若挡了贺成,周敬之未必甘心换个人来。陆远说,换谁都一样,远川这摊子,不认生脸。他望着窗外,镇口的灯一盏盏亮着,像在替他守着这道门。
钱老板端来一碗糖水蛋,搁在他手边,说少爷熬了半宿,垫垫肚子。陆远接过,一口口吃了,甜味压下了连日的焦躁。他忽然觉得,身边这些朴实的乡亲,才是远川最硬的底气。
夜深了,陆远就着灯把新章程又默了一遍。外头人持股不超三成,重大事项三分之二股东定,黄金股兜底。三条叠在一处,远川的控制权,算是焊死了。风拍着窗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镇上安安静静。陆远把笔搁下,等着明天的股东会。
他望着窗外镇口的灯,心想,明天的股东会,才是真正较量的开头。
陆远点点头,把孙立德留下的条件书又看了一遍。霍文彬三个字,像根刺,扎在纸面上。
他忽然想起孙立德那句老相识。贺成的老相识,坐进远川的股东会,名头是基金派来的顾问。这哪是扶持,分明是借基金的壳,把贺成的眼线安到了他眼皮底下。
陆远把条件书合上,指节微微发白。窗外,一辆没见过的黑车,正慢慢驶过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