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馆,陆远没睡。他坐在床沿,把老郑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姓盛,红人,管着周家一块商贸生意——这姓盛的,就是当年牵线、把他爹推进周敬之那张网的人。
这一整夜,他想的都是老郑那句话:先给甜枣,再抽梯子。周敬之对付别人,是这么干的。对付他爹,八年前就已经下过手。如今旧戏重演,只是换了他陆远当台上的角。
他想起出门前,爹拉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去省城,万事小心。当时他没多想,如今才品出,那句话底下压着八年的不安。原来爹不是怕他闯祸,是怕他撞上那笔早该了结的旧债。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镇上这会儿该是后半夜,但他还是拨了家里的电话。
爸,是我。陆远压着声音。
电话那头,陆父明显还没睡,听见儿子声音,先愣了一下:远儿?你不是去省城了么,这么晚打回来,出事了?
没出事,爸,你别慌。陆远说,我问你一句实话,八年前,你借的那笔钱,到底是谁的?
陆父沉默了。电话里只剩电流的微响,过了好久,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根上是周敬之。陆远说,秦世昌,不过是替上家收账的。当年牵线的,是不是姓盛?
陆父的呼吸忽然重了,像是被戳到了最不敢碰的地方。他哽住,半天没说出整句话,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发抖:远儿,爸对不住你。那年厂子要垮,有人上门,说周家肯借钱救急,只要签个字。我眼看着发不出工钱,就昏了头,签了。
条款里,是不是有句镇上好项目先知会
陆父带着哭腔,那句话,我当悬剑挂了八年。每回远川有点起色,我就怕周家的人上门,说镇上有好项目,得先知会他们。可我没敢跟你讲,怕你年少,惹出祸。
陆远闭了闭眼。那句镇上好项目先知会,光听是个客气话,落到纸面上,便是周家的抓手。他想起远川这几年的步子,小商品城、手机柜、镇东地,哪一步不是好项目。若按那条款,步步都得先知会周家,远川还怎么长。
爸,那句镇上好项目先知会,到底是先知会,还是先答应?陆远问。
字面上,是好项目要先知会周家,便于周家优先合作陆父说,可这话说圆了,就是个筐。镇东那片地,算不算好项目?小商品城,算不算?只要周家说算,你就得先跟他讲。不讲,他就说你违约,说你瞒了好项目。
陆远把收条的事在心里过了三遍。那张纸,是爹用两间老屋和两年利润换来的,也是他陆远手里最硬的底牌。周敬之若拿旧账压他,他便拿收条压回去。账清了,话便硬气。
陆远又问:爸,秦世昌当年上门,除了逼债,还放没放话?
陆父说:他撂过话,说厂子迟早是周家的,让我识相。我那时怕,更怕连累你和小雨。如今想来,他不过是替周家吓人。陆远冷笑。吓人的刀,如今换成了请柬,软了,却更毒。
爸,那笔钱,后来你还清了没有?
还清了。陆父说,那年借的是八万,说是救急,利息不算高,可条款咬人。我咬牙卖了镇上两间老屋,又搭上厂里两年的利润,连本带利,一分没欠。秦世昌后来上门收账,就是替周家来的,他凶得很,拍桌子瞪眼,我怕连累你和小雨,才没声张。钱还清,他也不来了。我以为这事过去了,哪知道根子还在周家。
陆父顿了顿,又说:远儿,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五岁那年,秦世昌带人堵在咱家门口,说厂子抵给他了。那回,就是来收这账的。我跪着求他宽限,他甩手给了我一耳光,说周家的人,不好惹。后来我东拼西凑,把那八万连本带利还清,他才走。这八年,我夜里常梦见那人站在门口,醒了,就摸摸墙缝里的收条,确认钱真还清了。
陆远听得胸口发闷。他想起爹这八年,是怎么一个人扛着那笔债,白天在厂里撑,夜里在床上醒。十五岁那年他只当家里穷,却不知穷的底下,压着周家这只手。如今这只手,又朝他伸过来了。
爸,你当年是没法子。我如今有远川,有镇东地,有你教我的记性。这局,我接得住。陆远说,你想着,那条款我爹签的,我没签。他想拿它拿捏远川,门儿都没有。远川是我的,字是我签的,债是我挣清的。你只管把凭据寄来,剩下的,儿子兜着。
电话那头,陆父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陆远听得出,爹是怕他硬碰硬。他便放软了声气:爸,远川现在不是当年的厂子。镇东小商品城月月满租,家电门市走货快,手机柜的牌子在县里叫得响,网上商店的订单天天有。周敬之想要远川,得先过得我这关。您别怕,儿子不是八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厂主了。
陆父这才嗯了一声,声音里有了点底。
陆远又问:爸,那收条上,写没写还清的日期,盖没盖周家的章?
陆父说:写了,八万连本带利,还清的日子,周家的人盖了章,收了条。我当宝贝似的收着。陆远松了口气。有日期,有公章,这便是铁证。周敬之日后若拿旧账说事,他就把这张收条拍出去,欠的早已两清。
爸,那借条的凭据,你还留着没有?
留着。陆父说,借条的复印件,还有周家给的还款收条,我一直藏着,用油布包着,塞在老屋的墙缝里。没敢丢,也没敢示人。
藏着哪儿?
老屋的墙缝里。陆父说,远儿,你要它作甚?
我要你把它寄来。陆远说,越快越好。原件你留着,先寄复印件。这东西,往后说不定能救命。他若拿旧账说事,我就把收条拍出来,欠多少,还多少,白纸黑字,他周家也赖不掉。
陆父连声应下。陆远又问:当年牵线的姓盛的,你见过人没有?
见过一面。陆父说,那人中等个子,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和气,办的事却狠。他当时说,是周家派他来的,以后陆家的好买卖,周家要优先。后来我还清钱,他再没露过面。前两年我听镇上走动的人说,他在省城发了,管着周家一块商贸生意,是周敬之跟前的红人。
姓盛,管着周家一块商贸生意,是周敬之跟前的红人。这三个身份叠在一块,陆远忽然看清了一根线。八年前的旧债,是这根线放出来的。今天的请柬,也是这根线牵过来的。姓盛的人,就是那根线的线头,捏在周敬之手里,也攥着当年那笔账的底。
陆远握着电话,指节发白。八年前那笔八万的债,根上是周敬之,牵线的,是这姓盛的。如今姓盛的成了红人,周敬之亲自下帖。这一圈,绕了八年,又绕回他陆远头上。
他挂了电话,把刚才的话在手机里一条条捋清。姓盛,红人,管商贸,当年牵线。周敬之,根上的人,亲自下帖。这两条线,在省城这趟峰会,拧成了一股绳。绳头,正套在远川的脖子上。
可陆远不慌。他见过秦世昌倒,见过贺成退,知道再大的势,也怕手底下不干净的人。周敬之的网织得再密,只要远川的账清、地清、人清,那根八年前钉下的钉子,就钉不进今天。
他靠在床头,把白天老郑的话,和刚才爹的话,来回对了一遍。两条线,一对上,周敬之的算盘,就摊开了。旧债是引子,镇东地是目标,姓盛的人是钥匙。这三样,环环相扣。他要破局,就得从这三样里,抽掉一样。
天快亮时,陆远给镇上老周发了条消息,说老屋墙缝里的油布包,让小梅取出来,尽快寄到省城。发完,他才合眼。
他望着天花板。外头省城的夜,静得不像有千万人在睡。他忽然觉得,八年前的那笔旧债,从来没真正了结过。它只是沉在底下,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浮上来,咬住远川,咬住陆家。
而那张老借条的复印件,正躺在镇上老屋的墙缝里,等着被寄出来,成为他反手的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