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带回来的省城大户四个字,像根刺扎在陆远心口,一整夜翻来覆去。天刚亮,他就拉着阿杰去会场外头踩点。
酒店分主楼和副楼,主楼开会,副楼住人。进主楼要请柬,门口有人对照名单,还架着机器刷脸。陆远把核验的细节点记在脑子里,也看清了媒体区的位置,更注意到停车场角上停着两辆没挂牌的黑车,车窗里隐约坐着人,像是在盯进出。他对阿杰说,明天你跟紧我,但别抢话,听见什么记什么,回来咱俩对账。
阿杰也发现,酒店侧门进出的不全是宾客。有几个穿便装的人腰里别着东西,步子很稳,像是干保卫的。陆远说,记住这几张脸,明天主桌上要是见着,那便是周家的自己人。
夜里阿杰先回旅馆,陆远独自绕到后头停车场边。会场设在城西一家顶级酒店,他没走近门,借着楼里透出的光远远看那栋楼。门前泊着一排好车,穿制服的保安来回走,采访车停在一侧,车顶架着杆。
他正看得出神,旁边花坛上坐着个老头,手里攥个扁酒瓶,一口一口地抿。
小伙子,也是来开会的?老头眯眼问他。
路过。陆远没多说,在他旁边站住,您呢?
我?我以前也在这类会上坐过主桌。老头笑了一下,带着苦意,后来厂子没了,桌子也没了。
陆远心头一动,从口袋里摸出包烟,递了一根过去。老头接了,陆远替他点上。
您哪里的厂子?
清阳县,永兴纺织。老头吐了口烟,十年前也算县里数得上的。后来,被人借壳吃掉了。
借壳?
你年轻,不懂这路数。老头灌了口酒,姓周的,先借钱给你,救你急。借条里夹一句,厂里好项目要优先跟他合作,大事得让他知情。你缺钱,哪管得了许多,签了。等厂子被他喂大,他就来要控股。给,就当孙子;不给,断贷、断货、断渠道,活活把你挤死。
陆远静静听着,手指微微收紧:那您后来,就没想过不签?
怎么没想过。老头苦笑,可你不签,第二天仓库的货就出不去,下游的客户全被姓周的截了。他手里有你的还款期限,有你的渠道,有你欠他的情。你拿什么跟他犟?
这姓周的,就是周敬之?
老头点头:敬之系。外头都说他做善事,帮扶小厂。可被帮扶的,十个里有八个,最后招牌换了姓。
陆远沉默片刻,忽然问:八年前,是不是还有个姓陆的厂主,也差点着了这道。
老头喝酒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打量他:你,怎么知道姓陆的?
听人提过一句。陆远淡淡说。
是有这么一人。老头压低声音,八年前,也是经人牵线,借了周家的钱。条款里头那句钉子,一模一样。那人算机灵,后来咬牙把钱还清了,脱了身。可那条款没撤,白纸黑字留着,像颗钉子钉在借条上,周家哪天想翻,就能翻出来。
陆远的呼吸忽然沉了半拍。八年前,姓陆的厂主,借钱,条款带钉子,后来还清脱身。这说的,分明就是他爹。
他面上不动,只问:那姓陆的,当年是谁牵的线?
老头又抿了口酒,眯起眼,像在回忆:牵线的中间人,我听当年办事的人提过,是个姓盛的。那人原是周家外头跑腿的,因为这笔事办得漂亮,如今成了周敬之跟前的红人,管着周家一块不小的商贸生意。
姓盛。
陆远把老头的话,和爹白天支支吾吾的样子一对,越发笃定。爹当年那笔八万的债,牵线的姓盛,根上的周敬之。今天请柬递来,老熟人想见见你——见的哪里是他陆远,分明是当年那个被拿捏的厂主的后人。
陆远又问:周敬之挑厂子,有没有讲究?
老头说:有。挑那种家底薄、牌子响、卡在要紧位置上的。你越有骨头,他越想啃。啃下来,既吞了厂,又立了威,旁边的小厂就乖了。陆远点点头,心里却凉了半截。远川家底薄,牌子在县里叫得响,镇东那地又卡在公路口,三样全占了。周敬之盯上他,不是偶然。
老头话匣子打开,又讲了好几个被吞的厂。临江县的老砖厂,借了钱之后,周家派来个经理,账面上的事全归那人管,两年下来,老砖厂欠敬之系的钱比当初借的还多,只得把地抵了。南县的食品厂更惨,不肯让股份,周家就掐了它的供货渠道,厂子停了工,工人散了大半,最后老板跪着签了字。城西的布行,老板娘是个烈性子,宁可关店也不让股份,结果周家捏着她上游的布匹供应,布行开了半年就黄了,老板娘带着孩子回了乡下。城北的饲料厂更憋屈,借了钱想壮大,周家答应给渠道,转头却把渠道给了自家参股的另一家,饲料厂两头不靠,欠一屁股债,厂子归了银行,银行又转手给了敬之系。南关的酒坊,老板借了钱想扩产,周家说行,先占三成股,老板不肯,周家就卡他的粮证,酒坊开不了票,下游的饭店不敢进他的酒,老板熬了半年,三成股让出去了,如今酒坊的招牌也是敬之系的。
陆远听完,心里有数。这法子说穿了就三层:借钱给你,让你离不开;条款钉你,让你跑不掉;掐渠道货路,让你撑不住。层层递进,等你看清,已经晚了。
先给颗甜枣,再抽梯子。老头把酒瓶晃了晃,见底了,你越靠他,越离不了。等你想挣开,绳子已经勒进肉里了。
陆远想起远川。镇东那片地,手机柜,小商品城,哪一样不是他一步步挣出来的。若真让周敬之的绳子勒上来,镇上这些人,跟着他吃饭的伙计,都得跟着遭殃。
陆远问:您说的这些厂,就没人挣出来过?
老头来了精神,城东的老米厂,借了钱,看出苗头不对,连夜把厂子转给自家亲戚,自己净身退了。周家想掐,掐的是空壳,没捞着油水。可这法子,得老板够狠,舍得。大部分人,舍不得,就沉了。
陆远记住了老米厂三个字。原来不是全无活路,关键在舍得,在早断。
您说周家在省里县里都有人,这人,是谁的人?
老头咂咂嘴:周敬之手下,有几个跑腿的,专管牵线。当年给我厂子送借款的,是个姓盛的,听说后来成了周家的大红人,管着一块商贸生意。这人最毒,笑眯眯的,把你往坑里领,你还觉着他好。
陆远心头猛地一跳。姓盛。又是姓盛。老郑嘴里那个牵线的,和爹说的那个牵线的,分明是一个人。
您可见过他如今什么样?
早不见咯。老头摇头,听说在省城住大房子,出门有人跟着。这种人,沾上了,一辈子甩不脱。
您后来,就没想过去告?
老头笑得发苦:告?账是明账,字是你自己签的。人家手脚干净,你拿不出半点把柄。再说,人家在省里县里都有人,你告到哪,哪就让你碰软钉子。
陆远没再问。陪老头坐到酒瓶空了,把剩下的半包烟留给老头,只说了一句,您多保重。
回旅馆的路上,陆远心里还转着老郑的话。周敬之这人,弱点或许就在。他吞了太多厂,手法都是一个样,被人看穿了便不再灵。老米厂能挣出来,说明这网有缝。他要做的,就是找着那道缝。
可这道缝,得他自己去撬。老米厂能退,是因为老板舍得。他陆远,也舍得吗?远川是他一手挣起来的,镇东那地是他磨来的,这些他一样舍不得。但舍不得,不等于任人拿。他有的是别的法子,让周家的网套不住他。
到了旅馆,阿杰还没睡,正拿手机整理白天的记录。陆远把老郑的话拣要紧的说了。听到姓盛的红人,管着周家一块商贸生意,阿杰猛地坐直:远哥,这不就是当年给咱爹牵线的人?
就是他。陆远说,八年前那笔债,根上是周敬之,牵线的,是这姓盛的。如今姓盛的成了红人,周敬之亲自下帖。这一圈,绕了八年,又绕回我陆远头上。
阿杰皱眉:远哥,这姓盛的要是主桌上坐着,你认出他,他认出你,咋办?
陆远笑:他认不认得我,另说。我认得他,就够了。当年他牵线,把我爹推进坑,这账本就该算。明天见着,我当面叫一声盛叔,看他还记不记得八年前那笔八万的债。
阿杰咂舌:远哥,你这是要当面掀他底牌?
掀不得,得晾着。陆远说,他要是心里有鬼,自然坐不住。他坐不住,周敬之的网就先乱了一根线。
阿杰咬了咬牙:那明天,咱还进那张主桌的局?
陆远眼神冷,不进,永远看不清网长什么样。进了,才知道线头攥在谁手里。
进了之后呢?
进了之后,他出什么牌,我接什么招。陆远把手机里记的二字点开,明天主桌上,若真有这号人,我当面认一认。认了人,才好还那笔八年前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