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陆远就收拾好了行李。临出门前,他给门市的小梅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和阿杰去省城办事,店里照常开,镇东的货按时发,有什么拿不准的,找老周拿主意。小梅在电话那头应得干脆,说远哥放心,镇上丢不了。
陆远把那张烫金请柬折成两半,塞进上衣内袋。车窗外的镇子一点点退远,阿杰抱着个旧背包,眼睛还黏在窗外不动。
远哥,咱们真去?阿杰压低了声音,怕前头司机听见。
陆远说,但不是去赴宴,是去踩点。
阿杰眨了眨眼:踩点?去人家地盘踩点?
周敬之请的不是我陆远这个人,是我背后那摊生意,还有我爹当年那笔旧债。陆远把车窗摇上去一点,外头的风小了,那请柬上写,令尊当年的老熟人想见见你。老熟人三个字,听着客气,其实是亮底牌。他们不但知道我是谁,还知道我爹早年间欠过周家的钱。
那贺成那回,不是已经被咱堵回去了吗?
贺成是省城资本派来借壳的,我没让他进门。陆远语气平平的,可你要想清楚,贺成背后站的是谁。上次贺成来镇上,是探路。这回请柬直接递到我手里,是正式来收网了。
阿杰吸了口凉气:那咱们这趟去,不是往人家网里钻?
网是他们的,路是我自己踩出来的。陆远转头看他一眼,你记牢三句话。这回去,不签任何字,不认任何旧账,不接任何合作框架。咱们只干一件事,摸清周敬之到底图什么,他手里又捏着咱们什么把柄。
明白。
到了省城,你别粘着我进会场里头。陆远说,你年轻,面生,没人盯你。白天你就在外头转,记酒店方位,记进出的车和人。夜里你去网吧,用联网电脑查周敬之的底。
查哪方面?
查敬之系名下挂了哪些公司,查周敬之早年怎么发家,查他近五年吞了哪些县城的龙头。陆远顿了顿,重中之重,查他借钱给人家时,条款里是不是都夹一句好项目先知会之类的钉子。要是有,那钉子,八成当初也钉进我爹的借条里了。
阿杰点头,把这几条在手机便签上一一记下,又念了一遍,确认没漏。
车开到省界服务区,两人下来透风。阿杰买了两份盒饭,陆远接过来,边吃边说:你记住,远川现在摊子铺得开,镇东小商品城、家电门市、手机柜、网上商店、鉴定台、服务队,资产破了两千万。周敬之看上的,不是这点买卖,是镇东那片地。那地挨着新修的公路口,他要是拿到手,能起物流园,能压住周边三县的货流。
所以他是冲着地来的?
地是一头,另一头,是壳。陆远把空盒丢进垃圾筒,他想借远川这个壳,把敬之系的货往下县铺。贺成那回没成,这回他亲自下场。请柬,就是请君入瓮。
阿杰咽了口饭,半天才说:远哥,那咱还去?
去。不去,他换别的法子来。去了,至少把网看清楚。陆远拍了拍他肩膀,怕什么,咱们清清白白,欠的早还清了,他捏不住硬把柄,只能拿旧条款说事。旧条款,我爹当年签字,我可没签字。
阿杰忽然想起什么,问:远哥,要是周敬之明天当面要你签字,你真不签?
陆远笑:签字的笔,得握在自己手里。他递过来的笔,我接了,也是写别人的名。阿杰似懂非懂,但记住了远哥那句,笔不在手,字不落纸。
车又开了两个钟头,阿杰又问:远哥,到时候周敬之要你当场表态,你咋办?
陆远说,能拖就拖,拖不过就装糊涂。我十七岁,资产是不少,可论场面,我是个毛头小子。他若逼我,我就说要跟家里老人商量。他若要挟,我就笑,笑完了,当没听见。
要是他拿爹的旧账压你呢?
陆远眼神沉了沉:旧账我爹还清了,白纸黑字的收条在镇上。他拿旧账压我,我就把收条拍桌上。欠的钱,一文不少,早就清了。清了,就别想再拿捏我。
阿杰嘿了一声:远哥,你这是早想好退路了。
不是退路,是地基。陆远望向窗外,人站着,得底下干净。底下干净,任他风怎么吹,吹不倒。
阿杰若有所思。陆远又道:远川现在看着红火,可底子薄。镇东小商品城刚起,家电门市压着货款,手机柜的货靠走量。周敬之要是掐了咱的货源,或者服务队的口碑,远川撑不了几个月。所以这次去省城,不是去争面子,是去探他底线,看他能拿出什么,又想拿走什么。
阿杰不再问,靠窗睡着了。陆远却醒着。他想起爹先前支支吾吾的样子,想起那笔八万的旧债,根子上绕不开周敬之。八年了,债还清了,可拴人的绳子没解。如今周敬之亲自下帖,要见的不只是他陆远,更是想把他手里的远川、镇东那片地,一并收进自家盘里。
车到省城,已是傍晚。两人没去请柬上安排的酒店,另找了家离会场不远的小旅馆住下。陆远说,住人家安排的地方,进出都有人记着,不自在。
放下行李,陆远没急着歇。他跟阿杰说,你先歇着,我出去绕一圈。他打车到了会场那家酒店外头,隔着马路看。楼里亮着一片片光,门口泊着一排好车,穿制服的保安站成两排。他绕到侧门,看见有拉货的车进进出出,车上蒙着布,看不出装的什么。他记下车牌前几位,又看清了侧门守卫换岗的时辰,才打车回旅馆。
陆远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省城的夜,比镇上亮,也比乙静。他想,周敬之挑这个时候下帖,不是偶然。远川刚站稳,镇东那片地刚批下来,正是价值要显的时候。这时候伸手,成本最低,胃口最大。可惜,他陆远不是那些被吓大的厂主。
回到旅馆,阿杰还没睡,正用手机整理白天记下的东西。陆远把侧门换岗的时辰、车牌前几位也说给他听。两人对着地图,把会场周边的路数捋了一遍。陆远说,明天你跟我进大堂,但主桌那边,你别凑,远远记人就行。阿杰点头,把远远记人四个字,又写进手机。
陆远靠在床上,把请柬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烫金的两个字,。底下盖着个红印,印文他认得,是周家商号的章。他把请柬收好,闭眼养神,脑子里把明天要见的人、要听的声,排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明天那张主桌,坐的无非是省城的头脸。周敬之要的,是当众把他陆远摆上桌,等于给远川贴上周家的标。贴了标,往后镇东那地、远川的货,就都成了周家的盘外菜。他得让周敬之明白,这桌上坐的,不是任人摆弄的棋子。
洗漱完,阿杰揣上身份证和零钱出了门。陆远没拦,只补一句,别用旅馆的机器,去正规网吧,联网的记录干净些,回头查什么也方便。
省城深夜的网吧里坐满了人。阿杰找了台靠里的机器,打开联网页面,先翻工商公开登记。
跳出来的名字不少。敬之系底下挂着的,有地产公司,有商贸公司,有物流公司,还掺着好几家名字普通、实控人却绕回周敬之的老牌厂子。阿杰把这些名字一条条抄进手机,心里有了个数。
他注意到,这几家公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法人代表换来换去,都绕不出周敬之三个字。阿杰在心里嘀咕,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一张网,网眼细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又翻新闻报道。近五年,周边好几个县的龙头商家,都被敬之系收编过。手法出奇地像:先是周家的人找上门,说能借货款、能给渠道,厂主正缺钱,就接了。条款里往往夹一句,本地好项目要先知会周家。等厂子被喂大,敬之系就提控股,不肯就让断贷、断货、断渠道。大半厂主扛不住,签字让出股份,招牌换成了周家的。
他翻到一个具体案子。临河县的宏发粮油,原先是县里最大的油坊,三年前资金转不动,接了敬之系的借款。条款里那句好项目先知会,后来成了紧箍咒。宏发想自己开连锁,周家说这算好项目,得由敬之系入股。宏发不肯,第二天上游的油料供应就断了,下游超市的账期被拉长,撑了四个月,老板把股份让了出去。如今宏发门脸上的字,早换成了敬之系的标。
他还翻到清阳县的家具厂顺昌。顺昌老板性子硬,借了钱不肯让股份,周家就捏着他的还款期限,到期不续贷,还把顺昌的货挡在自家物流门外。顺昌的家具堆在仓库里发霉,老板急得卖了车,最后还是低头。如今顺昌的门市,挂的也是敬之系的标。
阿杰看得后背发凉。这路子,跟当年秦世昌压镇上商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周敬之做得更干净,穿的是西装,坐的是大会场,话里话外都是帮扶二字。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早年的旧闻,年份久远,字号很小,藏在版面最底下。说的是周敬之的第一桶金,来自一笔边贸借款,借出去的钱,翻了好几倍收回来。报道里写,牵线的人姓氏被隐去,只含糊带了一句,是省城大户牵的线。
阿杰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触摸板上,半天没动。
省城大户。
他截了图,存进手机,又换了好几个关键词反复搜,想抠出那个被隐去的姓氏。翻来翻去,找到的却是同样的含糊说法。那笔边贸借款的牵线人,像被一只手从所有记录里抹掉了,只剩省城大户四个字,孤零零悬在旧报纸的角落里。
阿杰合上电脑,走出网吧。夜风一吹,他忽然觉得,周敬之这人,根子比他们原先想的深得多。而那个藏在省城大户后面的姓氏,说不定,就跟远川、跟陆家,缠着同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