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贷断货这一波，远川账面紧得能听见响声。预存货款顶了急，可扩张贷那笔窟窿，光靠会员钱填不满。
陆远把核心人叫齐，抛出一招。既然周敬之想耗咱们，咱们就把人心，变成钱。他以为镇上人散，以为抽了贷咱们就得跪着求他。咱偏不。他周敬之能搬动银行，能压供货商，可他搬不动镇上人对远川的信。这信字，就是咱们的盾。他越抽，咱们越把人心拧成一股绳，到时候他想吞，先问过这绳答不答应。
小梅不解：哥，人都紧巴，谁还往外掏？
镇上人信远川。陆远在黑板上写两行，第一，老顾客预存货款升级，存一千送一百，锁定来年优惠。第二，镇上人扩股，远川缺多少，大家伙凑多少，按股分红，明账公示。周敬之能抽银行的贷，抽不了全镇人的心。人心绑死了，他就是搬座金山来，也撬不动咱们的壳。他算准咱们缺钱，可他算不准，镇上人肯为自家的远川掏腰包。钱在镇上人兜里，就在咱们自己人手里，轮不到他周敬之伸手。
钱老板第一个拍腿：这招好！远川是咱们自己的，凭啥让外头人捡便宜。我带头，再添二十万。
老周跟着：我那十万，也压进去。
小梅当天下午就把告示贴了出去，又借了镇上的大喇叭，一遍遍播：远川扩股啦，老顾客存一千送一百，镇上人入股明账公示，赚多赚少人人有份。消息一放，镇上炸了锅。小商品城门口排起长队，大爷大妈捧着存折，年轻人拿着刚发的工资，一笔笔往远川的账上填。小梅带着两个伙计，登记、开票、盖戳，忙得脚不沾地，嘴却笑着。
李婶把卖菜攒的三千块递给小梅：闺女，这钱存远川，我放心。远娃带着咱致富，错不了。
返乡的张大叔刷了卡：远娃，我在外头学了点门道，回来就跟着你干，这五千算入股。
小梅的二姨也挤进来，塞了两千块现金：这钱压箱底也是闲着，给远川添块砖。
镇东头开小铺的孙嫂，拎着一兜零钱来，说这是她这季的闲钱，全存远川。开饭馆的老吴让儿子送来一万，说远川的货他家饭馆一直用，信得过。连镇上跑运输的彪子，也把刚结的一笔运费五千块拍在台上：远娃，这钱你拿去周转，咱自家人不兴见外。
镇西头那位退休的张老师，拄着拐也来了，从怀里摸出三千块：我教了一辈子书，攒不下大钱，这点心意，远川收着。你们年轻人争气，我这把老骨头，信你们。
王麻子的表弟在邻镇听说，也赶来投了两万：远哥的生意，我信。这钱放远川，比放哪儿都踏实。
王麻子乐了：哥，这哪是缺钱，这是全镇人给咱们撑腰。
钱老板看着账面，咧嘴直笑：狗日的周敬之，算漏了咱镇上的人心。
镇上的队伍越排越长。开杂货铺的刘婶拉着闺女来，塞了五千：远娃，我闺女刚嫁回来，这钱算她入股，往后跟着你学本事。镇上卖肉的胖嫂也拎着两千来：远娃，我那点肉钱不值啥，可也是我的心意。在镇上开理发店的老孙，也拎着攒的八千来：远川的货我店里的客人都用，信你。连镇小学的王老师，也掏出一个月工资：我教不了孩子发财，但能给孩子做个样，自家的买卖，自家人挺。镇卫生所的护士小周，也塞了攒的三千：我工资不高，这点心意，远川收着。
钱老板看着这阵势，又把自家的二十万划了过来，老周跟着添了五万，王麻子把刚结的一笔运输款全拍上。小梅的二姨回去又拉了几个老姐妹，一人几千，凑了小两万。镇东的果农老李，推着一车梨来，说梨不值钱，可算他一份心意，远川要就拿走。镇上的人，像赶集似的往远川的账上添砖加瓦。阿杰登记的手没停过，册子一页页翻过去，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陆远站到台前，对着黑压压的人头，声音不高却稳：各位叔伯、兄弟姐妹，远川是咱们镇上人的。周敬之想用银行的刀，逼咱们跪下，可他算漏了一样，咱们镇上的人心。今天这钱，不是借给远川，是咱自家人的底气。远川拿这笔钱顶过难关，往后赚的，一分不少分给大家。谁家要有急难，远川先帮。这钱，是情分，也是咱们捆在一起的根。
台下有人喊：远娃，你咋说咋办，咱们信你！又有人接：对，自家的远川，不能让外头人摘了果子！气氛一下子烧起来，排队的人更多了。小梅眼眶红红地笑着，一笔笔登记，连嗓子都哑了。
钱老板拍了陆远的肩：远娃，你看见没，这就是咱镇上的人。周敬之再大的势，势不过人心。陆远望着那本越来越厚的名册，喉头动了动。他想起前世破产时，上门讨债的比亲戚还多，如今这一世，却是镇上人把家底往他手里塞。这口气，他替镇上人，也得争回来。
阿杰抬头，冲陆远比了个手势：哥，数过了，不光填平那笔贷的坑，还富余一截。镇上人是真把远川当自家的。这账，记在纸上，也记在他心里，一笔一笔，将来都得还。陆远点点头，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沉甸甸的人情。
小梅把扩股的明细贴在了小商品城的墙上，谁存了多少，谁入了多少，红纸黑字，人人看得见。镇上人路过，都要凑上去念两遍，念完了，咧嘴笑。这账，是远川的，也是全镇人的，谁也别想偷偷改一个字。
陆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转身回了二楼。他翻开笔记本，在人心入股四个字底下，郑重写下一行：这一局，远川靠的不是钱，是镇上人肯把家底掏出来。周敬之若再来狠招，咱们就再靠这一层一层的人墙，把他挡回去。
镇上的人还在络绎不绝地来。开早餐铺的周嫂，端着当天卖剩的零钱来，说这是她一天的进项，全存远川。修车摊的老黄，把修车攒的三千拍在台上：远娃，我手笨，帮不上别的，这点钱你拿着。连在镇上念高中的小磊，也把压岁钱取了五百，塞给小梅：陆哥，我将来考了大学，回来帮你管账。
钱老板看着这光景，眼眶也有些热：远娃，你看见没，这镇上的人，是把咱远川当命根子。老周重重点头：谁敢动远川，就是跟全镇人作对。王麻子搓着手：哥，这阵势，周敬之算破头也想不到。他以为拿钱能压死咱们，哪知道咱们的钱，是镇上人一砖一瓦垒的。
陆远站在一旁，把这些话一句句听进心里。他忽然觉得，前世那笔让他跳楼的债，这一世，被镇上人这点一滴的家底，一寸寸填平了。不是钱填平的，是这份肯把家底掏出来的信任。他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辜负。
小梅的嗓子喊哑了，仍笑着一笔笔登。阿杰的册子翻了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片长在远川根上的林。陆远看着，心里那本账，又重了一分。这账，不是欠银行的，是欠全镇人的，得用一辈子还。
队伍里，有人认出陆远，喊一声，他应一声。有人递根烟，他接了，夹在耳后。这一刻，他不是什么首富的胚子，就是镇上人自家的小子，带着大伙，把自家的买卖，守得死死的。
夜色渐深，排队的人还没散。陆远让小梅给大家倒了热水，又吩咐服务队维持秩序。他站到台前，又说了一遍：各位叔伯，这钱远川记下了，来日方长，大家一起好。台下一片应和。这应和声里，远川的根，又深了一寸。这深下去的根，周敬之的刀，掘不动。
这一夜，远川的屋亮到很晚，镇上人的心，也热到很晚。陆远站在窗前，看着镇上深沉的夜色，心里那本账又沉了一分。这笔钱，是人情，也是软肋，周敬之迟早会盯上它。可眼下，他顾不上那么远，先带着镇上人，过了这一关再说。等这关过了，他再回头，跟周敬之算总账。
集资额一天比一天高，远超陆远估的数。抽贷那笔窟窿，硬是被镇上人的钱填平了。周敬之想用抽贷逼远川就范，算盘落了空。阿杰在旁边登记，抬头看了陆远一眼：哥，这数，够把那笔贷的坑填平还有剩。镇上人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连张老师的养老钱都来了。
陆远望着那本越来越厚的名册，心里又暖又沉。暖的是这帮人真把他当自家人，沉的是这份情，往后每一分都得还得起。他指着账本对小梅说：这些人名，单立一册，年年分红，笔笔公示。谁家有个急，远川先帮。这钱不是咱们的，是全镇人的托付。
可就在这热乎劲里，集资现场角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挤到台前。他抖着手，从贴身的布兜里摸出一卷零钱，一层层解开手绢，数出五千块，压在桌上。
远娃，这钱是我攒的。远川信得过，我老骨头这点家底，也乐意搭进去。
陆远低头看那叠皱巴巴的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十的，裹着汗味。他喉咙一紧，眼眶热了。
他伸手，把那五千块轻轻拢住。叔，这钱我收下。您放心，远川一天在，就一天护着镇上人。
老汉笑了，缺了牙的嘴咧开：好，好。
阿杰在旁边登记，低头把那笔数工工整整记上。小梅眼眶也红了，转过身去抹了把眼，又回过头冲人群笑：叔，您这钱，我给您记头一份。
人群散去，陆远把那五千块单独收进抽屉。小梅看他发怔，轻声问：哥，咋了？
陆远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这批钱绑住了人心，也亮出了远川的软肋。周敬之迟早会盯上它。人心这东西，信的时候是盾，被人拿捏的时候，就是柄。他陆远要做的，就是不让那柄，落到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