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老人揣着新股权证走出门,夜风把远川商贸的招牌吹得轻轻晃。陆远送完最后一位股东,回身关了门。外头街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周秀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热气扑在陆远脸上,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她手粗糙,指腹有常年洗衣服留下的茧,蹭在脸上微微发涩。今天累坏了吧。小雨睡了,说明天要去门市帮你发传单。陆远笑笑,接过热毛巾捂了捂眼。让她多睡会。这阵子,咱们家总算能喘口气。话没落,小梅夹着一摞报纸撞进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两道湿印。她把最上面那张拍在桌上。远哥,省城晚报登了篇稿子,你快看。我刚在街口买的,卖报的老头子还问我,远川是不是出事了。
陆远低头。头版角落一篇报道,标题是小城镇商贸公司扩股疑涉传销,监管待介入。正文没点远川的名,可写的就是镇东小商品城那片,说有公司以高额返利拉人入股,模式近似传销,还举了某镇老人掏积蓄入伙的例子。阿杰凑过来,眉头拧成疙瘩,手指点着那行字。这稿子掐头去尾。咱们的股是镇上人自愿入,分红按股算,哪来的拉人头。可外人扫一眼标题,先入为主,谁还耐烦看正文。小梅在旁补了一句:我在门市,今早就有个老婶子来问,说听见风声,远川是不是要卷钱跑。我嘴皮子磨破了才把她劝住。
陆远把报纸放平,靠进椅背。前世他破产前,也是被一篇稿子搅得上下游全慌。那回他没经验,乱了阵脚,货压在库里出不去,债主堵门。这回他看清了路数,抽贷断供没撬动远川,对方就换舆论,先把水搅浑,让街坊心里打鼓,再引监管来查,拖也能把人拖垮。
文柏那边有动静没?陆远问。小梅摇头,把报纸叠好。没来人。可这稿子昨夜发,今早镇上就有人来门市打听。三五个老人,听见风声来问。我按你教的话回的,说账目全摊着,随时来查。陆远点点头。问的人里头,有没有生脸?有个穿西装的,在门口转了两圈,没进门。我瞅着不像镇上人。阿杰在里屋搭话:怕是省城派来探底的。
陆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招牌上的字在夜色里清楚,红漆有点褪色,边角卷起来。他转身。阿杰,你上网查查,这稿子作者什么来头,挂靠哪家媒体,发稿前后有没有反常。阿杰钻进里屋的网上商店操作台,拨号上网,键盘敲得密,调制解调器呜呜响了一阵才连上。过了一刻,他探头。远哥,不光晚报。省城几个论坛今早有人转这稿子,底下跟帖带节奏,说远川是庞氏。发帖那几个号,注册时间挨着,像是有人统一安排。有个号还拿你上次股东会的照片,说镇上老人是被逼着入的。
陆远眼神一沉。统一的手。文柏的人。他走回桌前,对小梅说。把股东会那张照片的底片收好,谁再拿它做文章,咱们当场翻出来对质。小梅应声,把底片塞进抽屉,钥匙别在腰上。
小梅在旁记着股东名册,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远哥,照这架势,光挨家解释,解释不过来。镇上一百多户股东,外头看热闹的更多。昨儿我舅还打来电话,说他在县城听人讲,远川要出事,问我赶紧把股退了没有。陆远对小梅说。通知下去,明天上午9点,远川开账目公开会。全年流水打出来,镇上股东请上台作证,所有门店开放,任人来查。小梅愣了下,笔掉在桌上。公开会?咱们镇上公司,办这个阵仗?就要办。陆远语气平,他在省城写稿,咱们在镇上摊账。谁心里有鬼,摊开了看。
当夜,远川上下连轴转。会计把十二个月流水逐笔核,老周带人把小商品城货架标牌重排,鉴定台那边把每批货的进单备齐。钱老板听说要开公开会,连夜从铺子赶来,棉鞋踩在雪化的烂泥里,扑哧扑哧。他推门进来,呵了口白气。远娃,你这是要跟省城硬顶?钱老板叼着烟。不是顶。陆远给他倒茶,茶壶嘴冒着热气,是请人来看。账摆桌上,货摆架上,话让股东说。文章能写歪,账目写不歪。钱老板吐口烟,烟圈在光里散开。成,我明天头一个上台。谁要质疑,我老钱拿二十年信誉押上。
林经理也从家电门市赶来,皱眉。远哥,我那边的家电账目也一并摊,省得人家说手机柜、家电门市两套账。摊。陆远说,全摊。一处不留。
陆远唤来老周。明天你把鉴定台的批次法子,当着来人的面讲一遍。哪批货谁经手、哪天进、抽样结果写哪儿,一字不落。老周拍胸,胸脯拍得咚咚响。远哥放心,咱这套法子,经得起翻。我再把每批的进单按号排好,谁要看哪批,我抽出来给他看。陆远点点头,又补一句。台下要是有人故意挑刺,你别急,把票拍他眼前。咱凭票说话。
第二天清早,陆远起得早。灶台边,周秀兰蒸了俩馒头塞他兜里。少吃点咸的,今天要说话。陆小雨抱着一沓传单要往街口跑,被陆远拦下,传单边角被她手汗浸软了。你在家温书。陆远说。哥,我能帮上忙。小雨把传单塞进书包,我去学校门口发,同学家长好多是咱股东。陆远拗不过,由她去了,又从兜里摸出两块钱给她。饿了买个饼。
9点一到,镇东小商品城门口拉了横幅,写远川商贸全年账目公开日。横幅的红布被风扯得啪啪响。镇上来了百十号人,有股东,有老主顾,也有看热闹的。省城那家晚报的记者也来了,是个年轻后生,背着包,脸色不太自然,手指老往镜头上蹭。镇工商的顾处长听说有人举报,也带人来转,站在人群后头不说话,棉大衣领子竖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远站上台,身后整面墙贴满账目表,纸角被风吹得噗噗抖。他清了清嗓子,嗓子有点哑。各位街坊,省城有篇稿子,说我陆远搞传销集资。他声音不大,场子却静,今天我把远川这一年怎么进的货、怎么分的红、钱从谁手来、到谁手去,全摊开。看完,您自己掂量。他抬手,会计把账本一页页翻。十二个月,收入支出,进货门路,扩股名册,红利息数,白纸黑字。台下有人伸脖看,有人小声念,纸页翻动声沙沙的。
王婶,您去年入三千块,年底分二百七,对不对?台下胖婶起身,手里还攥着毛线针。对。我买的是股,不是什么人头费。远川分红按股来,谁家股多谁家分多,明明白白。钱叔,您说两句?钱老板掐了烟站起,烟头按在台沿灭了。我老钱镇上做二十年买卖。远川的账,我替它担保。真是拉人头,我头一个不干。
股东一个接一个上台。王麻子在旁听着,忽然插话,袖子一挽。我王麻子算计半辈子,要不是远川账清,我那两万块早揣回炕头了。今天我作证,远川没半分鬼。林经理也站上去,把一沓票举高。家电门市十二个月卖了多少台,退回多少台,票票都在。远川就一本账,谁要看,我调出来。张爷拄拐上前,拐杖点地笃笃响。我今年七十,入了一千块,就图远川踏实。写稿子的人,来镇上住三天,看他还写不写得出口。年轻的小李也举手,手机柜的工牌还挂在胸前。我大学毕业回镇上,在远川手机柜干。远川按月发工资,五险一金都齐,这叫传销?